西秦戏:四百多年历史的珍贵剧种,在广东海陆丰地区“一脉单传

“粤俗好歌”,岭南戏剧戏曲文化源远流长。百花齐放、生生不息的广东地方戏剧,正是岭南文化多元、开放、繁荣的真实写照。地方戏剧是地方历史文化及民俗风情的集中体现。在戏剧的娱乐功能日益减弱的现代社会,戏剧的文化价值就更为彰显。广东地方戏剧有些是本土原生的,有些是外来剧种在本土生根发芽开出的瑰丽之花。由于广东的独立性和保守性,许多外来剧种在其原生地已经失传或变味,而在广东依然保留着较传统面貌。广东成为一个天然的传统戏剧戏曲文化的“冰箱”。这是广东值得骄傲的财富。



    《羊城晚报》将推出“追寻失落的岭南绝唱”系列报道之“岭南地方戏剧传承与发展”特辑,本报记者以实地采访和专家访谈相结合的方式,为读者呈现一份广东戏剧生态的田野调查及现状报告。敬请期待。


西秦戏:有四百多年历史的珍贵剧种,在广东海陆丰地区“一脉单传”


西秦戏古老厚重。从行当上看,以袍甲戏为主的西秦戏,依然处于老生当家的时代。这也曾经是京剧和粤剧所经历的时代。当戏剧从农村进入到城市,剧目也从老生戏过渡到才子佳人戏。然而当城市戏剧越来越苍白,渐渐失守之时回头一看,老生依然在古老的剧种之中稳当当地唱着。顶天立地,气吞山河。


     从唱念做打上看,西秦戏保留了许多粤剧初期的表演形态与乐器定弦,被老一辈粤剧艺人恭恭敬敬地称为“大师兄”。

     从唱腔上看,西秦戏与老秦腔的“血缘”,比如今的新秦腔更“亲”。研究秦腔的学者又痛心又惊喜地发现,老秦腔在其原生地已经荡然无存,没想到却在广东寻到了根。


   1  留取丹心照汗青,再难也要守住



      2002年,吕维平刚到海丰县西秦戏剧团当团长时,桌椅破破烂烂,演员七零八落,一年只有五六场演出,剧团都快要解散了。西秦戏本身的特性和当地民众喜闻乐见的白字戏不一样。白字戏唱方言,西秦戏唱官话。白字戏常演民间传奇、儿女长情,西秦戏多演忠良将相、家国情怀。吕团长曾开玩笑地对海丰县白字戏剧团的余锦程团长说:“你的粉丝都是年轻女性,我的粉丝都是老年男人。”

      群众基础决定了市场,西秦戏生存艰难。令羊城晚报记者印象深刻的是,当记者采访白字戏的余团长时,他的第一句话是:“西秦戏有今天,吕团长很了不起!”来自竞争“对手”的赞扬,是最高的赞扬。

      而吕维平自己深知,这不是“了不起”,只是命中注定的,无法放下的使命。

      刚到剧团时,吕维平一筹莫展。他家对面是文天祥公园。苦闷之际,吕维平到公园散步,这里是南宋名相文天祥被执之地五坡岭遗址,小山坡上有个“一饭千秋”的方饭亭。相传文天祥就是在这里停军造饭被俘的。吕维平来到方饭亭,看到文天祥的画像,突然如见神光,全身热血沸腾。此时他尚不知道自己和八百年前困守海丰的抗元英雄文天祥会发生什么渊源,只觉得有种力量强烈地支撑着他——再难也要守住,也要冲出去。



西秦戏《留取丹心照汗青》


守到了2010年,剧团接到了要排演新编西秦戏《留取丹心照汗青》的任务。剧团条件艰苦,连排练场都没有。他们就在彭湃中学的体育馆内排练。一个周末,演员提出要回家换些衣物,于是剧组休息两天。当他们回到中学继续排练,有几个晚上住校的学生来提意见:“你们这两天晚上排练好吵啊。”吕维平说:“你们听错了吧?我们这两天放假啊!”学生说:“整个晚上锣鼓声声,像打仗一样!”吕维平马上带着剧组演员来到和彭湃中学一墙之隔的五坡岭。八百年前,这里曾有一场奋战,血流成河。如今祥和宁静,地上开着白色的小花。

      2011年,《留取丹心照汗青》亮相第十一届广东省艺术节,荣获七个奖项。吕维平饰演文天祥,荣获优秀表演奖一等奖。




西秦戏《留取丹心照汗青》,吕维平饰文天祥




文天祥被执之地五坡岭,如今是文天祥公园,有很多海丰名人塑像,八百年前被血染的土地,如今常开着白色的小花,远处是陈炯明雕塑




吕维平觉得自己和文天祥一样,担负着在困境中坚守的重任

    2  非遗传承,不光是自己承起来,还要传下去

      在不久前结束的第十二届广东省艺术节上,西秦戏又带来了新戏《凤鸣岐山》。故事讲述姬昌、姜尚兴周灭商的过程。舞台简单、表演朴拙,演员唱腔高亢而不失浑厚,悲愤急诉之时,很有力量。西秦戏擅唱悲声,越老越有味,老到有一种"自然地走音"的感觉,在回正的瞬间很动人。

      在这个新戏中,吕维平的徒弟陈嘉明惊艳亮相,古老剧种,美哉少年,令人赏心悦目。陈嘉明和师弟余泽锋,年方二十,眼波明亮,体态清朗,一派风流更胜宝玉秦钟。吕维平一招一式地培养他们,希望西秦戏后继有人。吕维平说:“这真是急不来。我的小生戏他们已经基本能演了,但是老生戏要压得住场,则要时间来磨砺。”



在第十二届广东艺术节上演的西秦戏《凤鸣岐山》剧照,图为西秦戏青年演员陈嘉明




西秦戏青年演员余泽锋在后台化妆

    就在吕维平接受羊城晚报记者采访时,他的师傅,近百岁高龄的西秦戏著名老生唐托打了个电话给他。师父说,听说他们要去某乡演戏,那个戏台是新搭的,记得要“出煞”。“出煞”是一种开台的仪式,类似于粤剧戏班的“祭白虎”。

      海陆丰地区的戏剧,和民俗息息相关。祭祀演剧是当地戏剧最大的市场。当地妈祖庙的签文,多以戏名作解。如《凤鸣岐山》里讲到的“姜太公遇文王”,解作:“择地安身便有依,贵人接引在斯时。谋为若遇龙蛇日,万事和谐百事宜。”是上上签。羊城晚报记者到海丰县关后村采访的当天,正好是农历十月十五还神日。村中黎先生捐了一本戏请全村人看。黎先生还请了一台送子戏,送子入屋。黎太太看着扮演张仙送子的西秦戏演员抱着娃娃入屋,满心欢喜,大派红包。“出煞”也好,祭祀也好,拜文天祥也好。这些仪式,并不能简单粗暴地以“迷信”去评价。对于坚守传统文化的一代代艺术家,心中没有一种坚定的力量,是难以超越物质世界去坚持精神追求的。当他们背弃繁华,披袍带甲,与古人心血相通,迷的是忠烈英魂,信的是坚贞报国,又有何不可?




海陆丰地区妈祖庙的签文多以戏名作解

      吕维平恭恭敬敬地答应师父的话,说已经安排好“出煞”仪式。唐托是吕维平的第二任师父。他的启蒙恩师则是以演《赵氏孤儿》闻名的罗振标。罗振标培养了吕维平的神韵和气度,唐托则教会了吕维平很多西秦戏的绝技。比如名剧《刘锡训子》中的“椅子功”,演员靠腰、臀、双腿发力,使椅子的四脚轮流以一脚着地,前后左右盘旋,边做边唱,十分精彩。




西秦戏《刘锡训子》中的传统绝技“耍交椅花”

      如今吕维平教自己的徒弟练功时,常把师傅的话挂在嘴边。罗师说:“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演戏。”唐师说:“人家是养在高贵的花坛里的牡丹花,我们是长在路边的苦菊花,有人管没人管也要开花。”

      吕维平是2007年当选西秦戏国家级传承人的,他坦承,当时还不够理解传承的意思,现在懂了。不光是自己承起来,还要传下去。



    3  广东西秦戏,比陕西本地的秦腔保留了更多老秦腔的特质



      正因为一代又一代传承人的这种精神,西秦戏才得以入粤三四百年而不灭。

      西秦戏入粤的时间和路线,学者并未统一意见。萧遥天在《民间戏剧丛考》中指出,西秦戏是随李自成大军传向各地的。流沙的《宜黄诸腔源流探——清代戏曲声腔研究》则认为西秦戏入广东有两条路线,一是从湖北、湖南、江西、福建到达粤东,二是从广西到广东。

      上世纪50年代,陕西省秦腔剧团到广东交流。西秦戏艺人观看了秦腔的演出,觉得这位“亲戚”的腔调、表演、音乐都和西秦戏区别很大。而秦腔戏老艺人看了西秦戏,却觉得西秦戏的曲调、排场、服装与他们的老秦腔及汉调二黄一样。

      1998年,陕西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朿文寿为了寻求老秦腔的流变,专门到广东海陆丰寻根。他认为新、老秦腔是两种戏曲,而广东西秦戏唱腔以中州韵为主,基本保持了陕西二黄的特色,和老秦腔的“DNA”更为接近。



1998年,朿文寿(右)到广东考察西秦戏

      早在1949年,京剧大师程砚秋就在《西北戏曲访问小记》写到:“提起秦腔,不由使人联想到魏长生。魏长生所演的秦腔是什么样子?我们不曾看见过,但从《燕兰小谱》一类的书上看来,可以断定其唱法是很低柔的。现在的秦腔,唱起来却很粗豪,似乎不是当年魏长生所演的一类。”程砚秋认为西安的戏剧在乾隆和嘉庆年间发生过一次很大的变化,连艺人供奉的祖师爷都换了。

      由于这些不可知的变化,传人广东、偏隅乡村的西秦戏,反而比陕西本地的秦腔保留了更多老秦腔的特质。

      西秦戏自身的命运,也十分坎坷。1927年,海陆丰成立苏维埃代表大会。时任海陆丰工农民主政府委员长和中共东江特委书记的彭湃,亲自拉弦唱西秦戏,争取群众支持革命。当时的西秦戏名角都是彭湃“得趣书室”的座上客。1928年,大革命失败后,西秦戏艺人遭受迫害。抗战时期,日军怕激昂的西秦戏会激起人们的斗志,禁演西秦戏。1949年,西秦戏独余庆寿年班,就是如今海丰县西秦戏剧团的前身。文革时期,老艺人晚境凄惨。西秦戏的许多传统技艺失传。



澎湃的“得趣书室”,澎湃在此联络西秦戏艺人参加革命

    4  古老的西秦戏对粤剧产生了深远影响

      西秦戏尽管风光不再,却对粤剧产生了深远影响。

      广东梨园旧俗,艺人称粤剧为“下路班”,西秦戏为“上路班”。陈卓莹在《红船时代粤班概括》中,描述了粤剧戏班“校线”的规矩。“那个‘上手’师傅才就位拿起月琴来‘校线’。所谓‘校线’就是定弦,月琴的定弦,照规定是‘上六’……当上手师傅定好弦后,其他乐员才依据月琴的音高来为自己所负责的乐器校线。”这个“上六”,就是西秦戏月琴的定弦。粤剧艺人陈非侬《粤剧六十年》介绍,粤剧的“正线”、“叫板”等唱功和做功都是由秦腔传入的。从秦腔传入粤剧的优秀剧目还有《仁贵回窑》、《斩郑恩》、《三击掌》、《宋江杀惜》等。刘红娟《西秦戏研究》认为,“随着研究的深入,学术界逐渐意识到了西秦戏与粤剧的关系,普遍认可粤剧的梆子是接受了秦腔的影响,但这种影响粤剧的秦腔何时入粤,入粤路线如何,却至今没有定论。”

      1957年,海丰县西秦戏剧团来广州演出,著名粤剧演员马师曾到东乐戏院看戏。看完以后来到后台,对演员拱手作揖,直呼:“大师兄!”

      转眼半个世纪过去。2007年,西秦戏剧团到香港演出,谢幕时掌声长达10多分钟。罗家英看完戏后激动地说:“我们粤剧失去的很多东西,他们依然保存着!”


专家访谈





康保成(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工作,应该有“濒危优先”的观念。京剧、粤剧都得到了一定的扶持与保护,在传承与创新中发展得不错。可是广东有不少小剧种,再不保护就要消失了。比如我们的西秦戏,海丰县西秦戏剧团被称为“天下第一团”,可是“第二团”在哪里呢?这个拥有四百多年历史的剧种,只剩下这个团了,而团里能压场的角儿也只有团长吕维平。这种现象在很多剧种中都存在。培养新人,让年轻人尽快担得起来,成了迫在眉睫的任务,一旦跟不上,这些剧种说没就没了。

      珍稀剧种的国家传承人,也应尽快把自己的绝活传授给有潜质的后辈。我们当老师的,能教出一个超过自己的学生,是最大的成功。传统戏剧的传承也一样,师父要教出好徒弟,宝贵的文化遗产才能得到继承。

      对于保护珍稀剧种,应该效仿保护珍稀动植物种的做法。保护大熊猫,是从来没有分歧的,可是为什么保护我们的优秀戏剧文化,就不能这样理直气壮呢?为什么保护的政策一到下面就变味?为什么真正的传承人往往不能得到应用的保护,而一些“有生意头脑的人”,却随便找些人培训几天,就打着非遗的旗号到处去卖票?这是非遗的假冒伪劣产品,只会促进优秀文化的死亡。从事非遗保护,绝不能心胸狭隘地把非遗当成一块蛋糕。



宋俊华(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中山大学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

     广东有许多古老而珍稀的剧种,有的是在本土的,有的是外来的,有的是本土与外来结合的产物。经过历史的选择、演变,它们已融入广东人的血液,成为广东特定群体、社区生产、生活、交际、祭祀、娱乐中的有机组成部分,成为活着的岭南文化的记忆。

      传承与保护广东西秦戏、正字戏、白字戏、皮影戏、花朝戏、贵儿戏、雷剧等珍稀剧种,意义是多方面的。

      其一,为研究、传承、发展我国传统戏曲提供了活化石,有利于对我国戏曲发展历史和规律的还原和把握。

      其二,为广东人对岭南文化自认、自觉创造了条件。作为广东人生产、生活、民俗载体的珍稀剧种,本身是广东人自我体认的文化符号,也是文化自觉的重要载体。

      其三,为广东艺术、文化未来创新发展提供了可能。传承与保护广东珍稀剧种,不仅要立足于当代,而且要着眼于未来,它们是广东艺术、文化未来创新发展的基因库。所以,在城市化、现代化背景下,追寻即将失落的岭南绝唱,保护广东珍稀剧种,对我们而言就显得尤为重要和迫切。

(钟哲平整理)




海丰县西秦戏剧团,如今挂牌为西秦戏传承基地




空气中飘着气球,路边插着彩旗,表示这条村子当天有戏演




关后村理事会的总理带着西秦戏演员送子到请戏的人家中





关后村的黎先生请了一台送子戏,送子到家,心愿达成,黎先生上香敬神




西秦戏下乡演出,孩子们兴致勃勃地围观、模仿




西秦戏下乡演出跳加官





关后村捐戏榜





关后村的戏台条件算比较好,有电子字幕




海丰县西秦戏剧团在关后村演《李贤明回朝》




台上吊着的红包,是观众打赏给演员的,吊一串红包,就可以在演戏现场放一串鞭炮




农历十月十五,海丰县关后村的还神日,村民在看戏,观众席后有人点了一串鞭炮,表示要给演员额外加奖戏金




吕维平刚演完一场戏,在后台换妆,赶着第二场戏




2015年1月3日《羊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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