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美的“山鬼”之歌


《山鬼》是屈原组诗《九歌》中的一篇。《九歌》是屈原吸取楚地民间的神话故事,并利用民间祭歌的形式写成的一组风格清新优美的抒情诗。我们乍看“山鬼”这一题目好像很可怕,实际上这首诗所写的形象和所表达的内容,还是很优美的,很动人的,这是一首巫山神女的恋歌。诗中不仅描写了山鬼对爱情的执着追求,而且还细致地刻画了当爱情遭到波折时她那忧伤、失望又相思绵绵的复杂情绪和心理状态。全诗清新凄艳,幽渺情深,富有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






第一段,写山中女神的打扮和她要与爱人赴约时的情景。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理,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山中女神的出场,写得非常生动。“若”,仿佛的意思。“人”,指山中女神——山鬼。“山之阿”,山坳,山中一个弯曲的地方。“被”,古代同“披”字,披在身上。“薜荔”,山上或陆地上长的一种植物。“女罗”,也是一种植物的名称,是一种蔓生的植物。这句说,仿佛有一个人影(若有人)在山坳深处闪现出来,她用山中的香草打扮自己,以薜荔为衣,以女罗为带,显得既美丽又芳洁。接着写她的面容和她的仪态更是秀丽可爱,“睇”,眼光左右流盼。“宜笑”,笑起来很好看,很会笑。“子”,指山鬼所爱慕的男子。说她所恋爱的人是爱慕自己的,而且是爱自己心地纯洁、体态好看。“善”,指心地纯洁。“窈窕”指体态、体型。这是说她两目含情,喜笑盈盈,体态非常窈窕,而且她自己满怀自信(子慕予兮善窈窕),想到如果恋人看到她的话,真不知会怎样的来爱她,倾倒在她的身边。这是写她服饰不凡,外貌仪态更是美丽动人。“乘赤豹兮从文理,辛夷车兮结桂旗”两句是写她的威仪:说山鬼从山里出来时是乘着赤豹驾着的车子,而且有文狸(带着花纹的野猫)跟在后面,作为随从。“辛夷”,木兰一类的树木,以辛夷木为车子。“结桂旗”,以桂花枝作车上的旗帜,威严华美,这正是深山女神所特有的风韵神采。她虽然是山鬼,但却如同凡间女子一样,她爱美而且多情,“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石兰”“杜衡”都是香草。说她还披着一件用石兰做的衣服,系着一根以杜衡作的带子。还在山上折了很多香花。“芳馨”,指香花。“遗所思”,馈送给自己所想念的人。她出游的威仪,于凛然威严中又有芳香温馨。这种对心理、情思和表达爱情方式的描写,写的虽是神灵,实际上跟人间现实生活中的恋人是非常相似的,借写神灵的性格来写人间恋爱的情思。



第二段,写她等候爱人而不来时的那种憧憬、向往而又担心焦虑的心情。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岁既晏兮孰华予!”“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说我住在密集而幽暗的竹林深处总是见不到阳光,再加上路途艰难,所以来晚了。“篁”,竹林。“后来”,迟到,来晚了。“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这是写她登高伫望,盼望情人的到来。“表”,突出的样子。“容容”,形容山间云雾翻腾飞渡的样子。“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杳”,幽暗,深远。“冥冥”,昏暗。“羌”,楚方言,发语词。“昼晦”,白天也昏暗不明。此言周围的幽暗使得白天如同夜晚一样昏暗无光。“神灵”,这里指雨神。“雨”,作动词用,降雨。在久久的等候当中,她想,青春很快要过去的,这一次会面以后,她一定不再让自己所爱的人很快地回去,所以诗中写:“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灵修”,指她所爱的恋人,“留灵修”,为(能见到)灵修而留。“憺”,安心的意思。“忘归”,忘记归去,要他很安心地住下来,不要忙着回去。“既”,若。“晏”,晚的意思。“岁既晏”说我年岁大了。此处可理解为花落色衰。说一旦岁月晚了(年记变老了)的话,那时谁还能使我再有青春这种年华呢?“孰”,谁的意思。“华”,同“花”,这里用如动词,使之年轻。(挽留住我所思念的人,使他乐而忘归。一旦我年纪大了,能有谁使我变得年轻呢?)她站在高高的山上,望着那山腰里浓重的行云如流水般翻滚涌动,天气晦暗,风雨交加。尽管如此,山鬼仍然毫不动摇等待着她的恋人。她坚守相期的誓约,忘却风雨的吹袭,一再等待,表现出对爱情的忠贞。



第三段,写她失恋的烦乱痛苦的心态。情人始终没有露面,没有来,于是诗中刻画了山鬼感到被抛弃时痛苦的心情。



“采三秀兮於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三秀”,这里指灵芝草。“秀”,开花,灵芝一年开三次花,所以称“三秀”。“於山”,巫山。“磊磊”,乱石堆积的样子。“葛”,植物名,藤本蔓生。“蔓蔓”,形容葛藤蔓延缠绕的样子。这两句意为,她不畏山高路险,藤萝荆蔓的阻拦,到处去采摘永保青春,一年三次开放的“三秀”之花。“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怨”,因思之切而失望所产生的抱怨之情。“怅”,失望惆怅。“公子、君”,都是指恋人。这两句意为,怨恨恋人不来,内心惆怅而忘归。你是思念我的,只是因为没有空闲才未能前来。爱人没有赴约,可能是“不得闲”。由于别的事情给耽误了,没有闲空来跟我相会。山鬼爱恋深切,体贴恋人而为之解脱之情溢于言表。“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山中人”,山鬼自称。“芳杜若”,像杜若那样芳洁。“杜若”,香草名,亦名山姜。“荫松柏”,以松柏为遮蔽而居住其下。“荫”,作动词,遮蔽。这两句意为,我这山中人饮石泉水,居松柏之荫,像杜若香草一样芬芳。可接着又使她有所怀疑,使她疑信参半,“君思我兮然疑作”,“君”,指女神所爱的男子。你是不是真的想我呢?“然”,然而。“疑”,疑虑。“作”,产生。君子虽然思念我,然而不能如期约会,又使我(山鬼)不免产生疑虑之情。“肯定想我”又怀疑“是不是想我”这两种心理活动、两种念头交替地产生,表示心里矛盾。一会儿想到是不得闲没有来——还是想我的;但转念一想也不一定,也可能是对我不忠,就怀疑起来了。“雷填填兮雨冥冥,狖啾啾兮又夜鸣。”“填填”,指雷声,如同说“隆隆”。“冥冥”,犹蒙蒙。狖,一种黑色的长尾猴,夜晚常发出凄厉的鸣叫声。“啾啾”,猿的叫声。“狖”同猿。两句意为,天阴昏暗濛濛,雷声隆隆,猿猴啾啾叫着夜晚声声。最后,山鬼感到一种被抛弃后的失望痛苦袭上了她的心头,“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飒飒”,指风的声音。“萧萧”,风刮树木的声音。我虽然想念公子(我所爱的男子),但是“徒离优”。“徒”,白白地。“离”,同罹,遭到的意思。“忧,烦忧、忧愁”。这两句意为,风刮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思念我所爱的男子却让我白白地遭到忧愁。公子迟迟不来,山鬼不免产生了怀疑和怨恨之情;“君思我兮不得闲”,“君思我兮然疑作”,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惆怅。然而,她所思念的人终于没有来,使得这位内心充满爱情,而同时又满怀痛楚的女神在雷电风雨交加的漆黑夜晚,在风吹叶落的林中,听着猿猴撕心裂肺的哀鸣,她在孤独、凄凉中陷入了失望的忧愁和深深的思念之中。诗中把女神那种起伏不定的感情变化过程,那种千回百折的内心世界,刻画得非常细致、真实、动人。



《山鬼》一诗的艺术特点可以简单概括为以下四点:



第一、诗人想象丰富,充满了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该诗抓住山鬼富有浪漫色彩的短短生活片段,加以描绘,从而塑造出一位芳洁、善良、勇敢、痴情而倍受摧残和冷落的缥渺空灵的女神形象。这首诗是以神话为题材创作的,诗中是这样描写的:“若有人兮山之阿”,这是一个远镜头。其中的“若”字,表现女巫在山隅间忽隐忽现的身影,正显示了“山鬼”所特有的轻盈飘忽之态。镜头拉近,便是一位身披薜荔、腰束松萝、鲜翠嫩绿、清新扑面的女神——也就是楚人心目中的山鬼形象。那一双眼波微微流转,蕴含着脉脉深情,嫣然一笑,齿皓唇红,更使笑靥生辉。“既含睇兮又宜笑”,着力处只在眼神和笑意,显得轻灵传神。女神如此装扮,本意在于引得与其相似的山鬼的附身,故接着便是一句:“子慕予兮善窈窕”——我这样美好,可要把你(山鬼)羡慕死了!口吻也是按想象中山鬼的性格设计的,开口便是不假掩饰的自赞自夸。这是通过女神的打扮给山鬼画像,应该说已极精妙了。诗人似乎还嫌气氛冷清了些,所以又将镜头推开,色彩浓烈地渲染女神迎神的车驾随从一次堂皇、欢快的行进。诗人用奇花异兽,来充当女神的旗仗车从,既切合所迎神灵的环境身份,又将她手拈花枝、笑吟吟前往迎神的气氛,映衬得格外热烈、欢快。赤豹驾车,文貍相随;辛夷木为车,桂枝为旗,披香带翠,折花山间,既瑰艳怪异,又清新芳美,正是深山女神所特有的威仪与风韵。为了表明自己感情坚贞、心地纯洁,山神把自己比喻成像杜若那样芳洁,又说自己喝的是石中流出的清泉水,居住在松柏的树阴下。诗人不仅通过浪漫主义的想象为山鬼创造了一个幽雅而又诡奇、超脱的生活环境,而且用洁净的清泉、高贵的松柏、芳洁的杜若表明了山鬼纯洁的本质,坚定、诚挚的情感。所有这些,都是作者对自然环境的细致观察和极为丰富的艺术想象力完美结合的结果。全诗虽然以浪漫主义的浓墨重彩刻画了美丽、善良的山鬼的形象,但又赋与她丰富的人情味,细腻地表现了她热情而善感的性格特征。



第二、诗人善于把深山景物、环境氛围和人物的思想感情融合起来,构成情景交融的画面。诗中有众多的景物描写:林深杳冥,白日昏暗,淫雨连绵,猿啾狖鸣,风木悲号,那种压抑低沉的气氛,真切地表现了山鬼的孤独和绝望之情。全诗将方位的转移(山之阿——山之上——于山间),气候的变迁(云容容——东风飘——雷雨),情节的推进(赴约——候人——失恋),心灵的活动(喜悦——惆怅——怨愤)结合起来,写得和谐一致,妙合无垠。例如,写山鬼所处的环境是“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这里是深林修竹遮蔽了天日,山鬼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当山鬼独立山巅,久候情人不至的时候,诗中用“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的昏暗幽深的天色来衬托她的落寞惆怅,使环境氛围和人物心情和谐统一,构成了一个色调暗淡、低沉,气氛凄凉的画面。当山鬼陷入失恋的痛苦和绝望之时,当山鬼开始意识到自己被遗弃的命运:“君思我兮然疑作”时,周围的环境又是那样的凄凉寂寞:“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这确实是山中的景象,并以凄凉夜景来渲染山鬼那无限忧伤、愁苦的感情;在这雷雨交加、猿声啾啾的夜色中,女主人公的遭遇处境也使人感到格外凄惨,更能引起读者的同情和共鸣。用景来衬情,用深山中的雷雨交加、猿声啾啾的夜景,来渲染山鬼因为失恋而激起的愁苦悲愤的感情,写出了山鬼由于失恋而非常痛苦,充满怨恨的情绪。可以说是名文妙笔,非常生动感人。



我们看,这样景象的描写决不是偶然的,是同内容密切结合的。作者对山鬼不幸的遭遇,寄以深厚的同情,因此在山鬼的悲剧心理达到高潮的时候,就风雨骤至,周围的一切景象、一切音响无不助其哀思了。这是用悲凉萧瑟的自然景物,来烘托出一个失恋者心情的怅惘和凄苦。全诗浸透着一种悲凉忧郁的情调,女神的高尚情操,美丽心灵,与诗歌阴森暗淡的气氛相映衬。这种低沉却又充满热情追寻芳馨的歌唱,不能不说是纷乱的年代中,人民追求和向往幸福生活的折光,也是诗人崇尚“美政”而横遭蹭蹬的政治生涯的反照。



第三、以人神杂糅的手法塑造了巫山女神的形象。写鬼神也是写人,人神的特征相结合。她的衣食居处、服饰车舆、习性行踪,都与山鬼的身份地位相适应,带有强烈的神异和野性色彩;但她又有人的容貌体态,人的七情六欲,在爱情生活中,她是人世间美丽、纯情、忠贞少女的化身。她在爱情生活中所体验到的喜悦和悲哀,人情意味十分浓厚,给人以亲切、美好的感受。诗人在塑造山鬼的形象时,对山鬼复杂曲折的思想感情进行了细致入微的刻画。赴约途中的兴奋、喜悦,对方爽约不至时始而是自我宽解,继而疑窦丛生,最后极度忧伤,其心态变化过程写得合情合理而又曲折多致,哀婉动人。这种千回百折的心理刻画又与凄风苦雨的环境气氛交融相衬,创造出一种凄迷幽深的意境,更真切地表现出女神对爱情的缱绻缠绵。如写山鬼“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罄兮遗所思。”,这正是深山女神所特有的威仪、风韵和神采。赋予她以人的特征,赋予她人的性格。写鬼也跟人一样,有欢乐,有悲哀,有爱情的追求,有失意的烦恼,而且把这些感情很细腻地表达出来,具有人间生活的气息,从而令人感觉到这些鬼、神都非常可亲,她的某些遭遇也很值得同情。诗人赋予笔下的神灵以人的特征、人的性格,并把自然作为一种象征手段,来反映社会生活,表达某些社会意识。实际上,是人的生活与想象中的神的特征相结合,而它表达的还是人的思想感情和人的理想愿望。全诗细致地刻画了一个女子在追求爱情而不得时的那种相思、苦恼、忧伤以至于失望的情绪,生动地写出了一个深情女子在爱情中遭到波折、遭到失恋时那种特有的心理波折和凄苦的情态。这种在凄风苦雨意境中透露出来的不可掩抑的悲伤,寄寓着诗人思君忧国的悱恻之情。



需要指出的是:《山鬼》所抒写的,虽是人们接迎神灵而不遇的哀怨之思,但由于诗人是用人世的体验,抒写人神交接或不遇之情,而且又表现得那样形象生动。这就使它的情感意义,远远超出了祀神乐歌的局限,而成为大多人们所体验过的某种悲欢离合之情的典型表现。因此,当大多读者为包蕴其间的深切哀情所打动,而将迎神不遇之思,理解为男女相恋之情,并为其一洒热泪的时候,我们就不必为这种明显的误解而遗憾,倒是应该感到高兴。因为这种现象说明:一位伟大的作家,可以使他作品中的特定情感表现,在多么广大的空间和时间范围里,超越作品、超越自身,打通不同人们的心灵,而激起世世代代人的共鸣!



第四、《山鬼》一诗的语言情味隽永。篇中写情的语言纯挚自然而又深沉缠绵,如:“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都是率真本色,又极为含蕴,耐人寻味。诗中写景状物的笔墨也绘声绘色,清新幽艳,为表情达意起到了很好的衬托渲染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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