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城孝感乡”:历史记忆中的移民心态









与其花更多精力去发掘族谱和文献资料,对“麻城孝感乡”去证伪或证实,毋宁转换视角,关注在这场大移民中,移民们如何运用文化策略,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取得主流文化的标记,建立自己的身份认同。



“麻城孝感乡”是中国八大移民地之一。如同洪洞大槐树移民分布18个省(市),姓氏达812个,在四川亦流传“湖广填四川,麻城过一半”之说。陕南据说也以“麻城孝感乡”来的移民为多。自20世纪90年代后期,移民史专家以及麻城地方文史工作者对“麻城孝感乡”现象进行了深入研究,取得了卓有成效的成绩。



本文并不试图再去论证,历史上的某个时期,是否有大批移民从“麻城孝感乡”或经由“麻城孝感乡”迁往四川、陕南;也不去考察,是否有许多自称来自“麻城孝感乡”的移民,其实并非真正来自“麻城孝感乡”,而是通过“冒籍”、“假托”、“粘连”等方式,加入“麻城孝感乡”。本文关注的是,在“麻城孝感乡”的历史记忆中,“人们以为发生过什么样的事”,其移民心态背后,又隐藏有什么样的史实。



“奉旨入川”



检视有关“麻城孝感乡”的族谱家乘,大凡追溯到明初入川者,多有“奉旨填川”之说。如隆昌《韩氏族谱·序》云:“元主北遁,遂将麻城著土之民,诏令入川,吾祖……于洪武元年入川。”隆昌《王氏族谱》云:“我父讳(保)九、母雷氏,亦历风尘跋涉之苦。先由河南地区随祖讳久禄,于洪武元年戊申十月内,至湖广黄州府麻城县孝感乡复阳村居住。新旧未满三年,奉旨入蜀,填籍四川。”内江《晏氏家乘》称:“内邑旧户,多称祖籍系楚麻城,沿明洪武二年奉诏徙麻城。”内江《周氏族谱》称:“洪武出治,四川空虚。我圣祖仁皇帝遂下诏旨令湖广黄州府麻城县孝感乡填实四川。我祖奉命襁负其子,入川于红合乡落业。”内江《黄氏族谱》云:“(吾祖)原籍湖广黄州府麻城县孝感乡瓦子岗大堰口万仞岩人氏。自大明洪武三年,天下大乱,红军作耗,民不安生。迨至六年大定,始奏川陕人民余烬俱无,遵奉圣旨移民填籍。”咸丰《云阳县志》云:“邑分南北两岸,南岸民皆明洪武时由湖广麻城孝感乡奉敕徙来者。”邹知新的《都碑记》亦载:“当洪武初,太祖定迁民之策,迁诏至(麻城孝感乡)公署。”如此等等。



对于这些奉旨之说,学者或有质疑:其一,“太祖平蜀在洪武四年,先尚为伪夏明玉珍所据,何由有此诏?”换言之,洪武四年前“奉旨填川”的移民究竟是奉谁的旨?其二,洪武、永乐二帝未曾下旨麻城县孝感乡民入蜀,明中后期四川丁口渐实,更不可能诏饬孝感乡民填川了。其三,为迁民之事,皇帝诏书可以越过行省、府二级直达县署吗?明代是否有此类越级传文的制度?其实,笔者并不关心这些“奉旨”之说是否真伪,而是从这些“奉旨”说中看到了移民家族是如何运用国家的符号象征,来宣示自己的权势和特性。为使所谓的“奉旨”说更有说服力,
内江《黄氏族谱》还解释说:“明洪武初,以为四川乃近西隅夷地,非德化不能测也,惟孝感乡人民可以化之。诏饬行专差逐遣。凡明初来者皆麻城孝感乡人也。”这一说法,不仅回应了为什么朝廷要专门诏饬麻城孝感乡移民填川的疑问,而且也更加突出来自“麻城孝感乡”的移民具有一种道德与文化上的优越性,负有“德化”四川土著的责任。



值得注意的是,梁勇在《“麻城孝感乡”:一个祖源地记忆的历史解读》中提到,四川云阳县来自湖南的移民,其族谱多载有康熙帝颁给的移民诏书。诏书曰:“据御使温、卢等奏称:湖南民有毂击肩摩之风,地有一粟难加之势。即著该部,饬行川省、湖南等处文武官员知悉,招民徙蜀。”正如作者所质疑的:“清政府的移民招徕政策,并没有省份之别。康熙帝似乎不可能单独给湖南入川开荒的民人颁以圣旨,而对其他省区的入川民人不闻不问。”可见利用国家话语加强自身地位,是入川移民的一个惯用策略。



“土著无遗存”



在有关“麻城孝感乡”的族谱家乘传说中,寻常可见的还有“土著无遗存”一说。如四川总督朱燮元撰写的《成都解围略节》记述道:“是时上下荡然,无复法纪。有一群人怒目向余曰:‘成都自古不守,不见元人,以不蚤迎望帝遂无遗种乎!凡今生齿,皆黄陂孝感人也。’”此段文字中的“元人”即土著,“黄陂孝感”,或为“黄州孝感”,“怒目”对朱燮元放言的“一群人”则应是自称来自“黄陂孝感”的移民。据这些说法,成都已是“土著无遗种”,定居者已更换为“黄陂孝感人”。又如《新津县乡土志》称:“新邑自遭献贼之难,土著仅余数姓……其后插业之家,多自洪雅。询其原籍,概系湖广麻城孝感乡,是以湖广籍邑人几十居八九。”内江《黄氏族谱》:“始奏川陕人民余烬俱无,遵奉圣旨移民填籍。”



诚然,明清之际的长期战乱和严重自然灾害,造成了四川人口锐减,此为不争之事实,亦正是湖广填四川的历史背景。但亦有学者认为,“清初四川残存的土著人口比一般典籍和今日流行的判断要多得多。”原因之一是在明末清初的战乱中,部分土著选择了深山老林或相对安全的异地他乡逃避,其数量当不在少数。其二是战乱中记录人口的户籍大量毁灭。战乱后人口统计失真不可避免。其三是当地读书人因敌视和偏见,极力夸大和过分渲染张献忠给四川造成的灾难。无论清初四川土著人口是如何状态,自称来自“麻城孝感乡”的族谱如此强调“土著无遗存”,实际上是在强调移民对移居地的理所当然的所有权。这种关于定居历史的叙述套路,实际上也常为移民所采用。



背手与趾甲复形的传说



在山西洪洞大槐树的移民传说中,大槐树移民的著名标记是背手、脚趾甲复形。传说当年移民时,官兵用刀在每人小趾甲上切一刀为记,以致大槐树移民后裔的小趾甲都是复形(两瓣)。为防止移民逃跑,官兵把移民反绑,由于长时间捆绑,成了习惯,以后移民们大多喜欢背着手走路,并沿袭到其后裔。而在“麻城孝感乡”的历史记忆中,这样的情节竟然也有出现。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的郭一丹曾在四川多地对“麻城孝感乡”现象流传范围进行田野考察。她在崇州街子镇市场采访了一群70岁以上的老大爷,这些老大爷都深信自己的祖先来自湖北麻城孝感乡,并讲述说:当年老祖宗是被绑入川,所以现在他们的手腕还有绳索勒过的印迹。有的老人还给她学当年被绑入川的情景:双手被绑,反在后背,弯腰驼背一步一步艰难入川。还有老人声称:“从湖北麻城孝感乡过来的人大拇脚趾盖是掉的。”赵世瑜曾分析说:“‘背手’和脚趾甲等体质特征传说,与其说是一个‘有根’族群自我认同的限制,不如说是其他‘无根’族群试图扩大认同的一种创造……寻找这样普遍的体质特征出来做认同标志,目的显然是扩大认同的范围。他们首先需要忘却历史,然后再重构历史,来弥补记忆的空白。”诚哉斯言。



笔者以为,与其花更多精力去发掘族谱和文献资料,对“麻城孝感乡”去证伪或证实,毋宁转换视角,关注在这场大移民中,移民们如何运用文化策略,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取得主流文化的标记,建立自己的身份认同。只有进入这一层面,有关“麻城孝感乡”的移民史才会真正地丰满和真实起来。



(四川省社会科学院郭一丹副研究员提供了田野考察资料,专此致谢!)



(作者单位:湖北大学中国思想文化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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