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精 (国宝档案)充满传奇故事的古代石刻-《瘗鹤铭》

 

 

    心生今天给大家介绍的国宝档案,从外表看就是几块残破的石头!但千百年来,确被人一直疯狂膜拜。历朝历代许多名人雅士跋山涉水只为看它一眼,这些人的名字个个如雷贯耳,比如:陆游、米芾、黄庭坚、郑板桥、康熙、乾隆。这几块不起眼的大石头,究竟有着怎样的魔力呢?

 

诗曰:浩荡江水走白沙,风吹浪去绿洲花,望眼两岸百万家。

      如剪日月割昏晓,千年过隙乘奔马,嗟叹书生咏物华。

 

    1000多年前,大约在南北朝时期,一个取名华阳真逸的隐士在华亭得到一只仙鹤,仙鹤随他四处云游,想不到在镇江竟然仙逝而去。仙鹤是古人心中的长寿动物,它的死向主人昭示了追求长生不老的虚幻。主人用玄黄的丝绸收敛遗骸,葬在镇江的焦山上,在葬鹤的土丘旁写下了一百多字的《瘗鹤铭》进行凭吊,并将其隽刻在临镇江焦山临江的摩崖上。这位隐士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自己的身后竟引发人世间长达几个世纪的争论,无数文人学者试图拼凑出它的本来面目,还原这个极具中国道家精神的故事,然而在近千年的时间里,它却避过了众人的纷纷探寻,也避过了世间的动荡与变迁,静静地躺在幽暗的江底,等待人们一次次对它的反复钩沉,演绎了中国书法史上的一出千年传奇。

 

    镇江焦山,一座带有浓浓水气的江心岛屿,山水天成,古朴幽雅,像一个梦幻中的小岛,四面环绕着长江之水 。使焦山名扬天下的,是岛上掩映在银杏树林下的焦山碑林,里面珍藏着从南朝一直到清朝历代碑刻263方, 数量之多,仅次于西安碑林。而精品之多,世所罕见,如果单从书法角度而言,焦山碑林恐怕比西安碑林更为重要。在碑林的北侧,一座亭子背山面水,里面收藏着一件被称为“碑中之王”的残缺不全的石碑。

 

    这就是《瘗鹤铭》石碑。无论是书风还是记述习惯,它都迥异于中国书法的传统。首先它没有留下任何朝代纪年的信息,甚至也没有留下作者真名,更为奇特的是它的行文顺序是从左到右,整篇文章文风飘逸,字里行间流露出浓厚的六朝气息。字体浑厚古朴,仿佛楷书又带着隶书和行书意趣,字形大小悬殊,一笔一画毫不拘束,仿佛一个个姿态各异的生命自由舒张,很多人认为,这样的文字只能出自已经被中国人神话了的书圣王羲之之手。由于焦山是个孤岛,人迹罕至,整个崖壁上那时只有这一块碑文,它伴着焦山岛上的晨昏日暮,听着江水起伏拍岸,在这座江心小岛上默默无闻地不知过了多少年。

 

    焦山西麓,临江是陡岩峭壁,满目都是历代名人题诗、题词石刻,大大小小,高高下下,犹如一个巨大的古代书法展览。 从宋朝开始,这座寂寞小岛的名字开始在中国文化版图上拥有了自己的坐标。无数文人墨客纷纷来到焦山小岛,探访一篇传说以悼念家鹤为内容的书风奇特的铭文,在临摹拓片之后,纷纷题词赋诗,并按照中国文人的传统,将自己的纪念文章与名字摹刻其上,这其中几乎处处可以见到在中国历史上一些如雷贯耳的名字比如陆游、米芾、郑板桥等。令人惊讶的是在中国书法历史上几乎所有留下过名字的大家都曾经临摹过它,意味着将神秘的作者作为自己的老师。

 

    随后的千百年间,这块碑的影响力甚至东渡扶桑远达日本,越来越多的文人进入这个小岛拜谒临摹,题名留字,使得焦山摩崖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书法之山,而这块碑也成为见证中国书法从隶书向楷书演变过程中的碑中之王,大字之祖。不同时代的文人来到这里,他们带来的除了拓碑用的纸墨,还有酒水与诗词,当暮色四合,他们久久不肯离去,就在摩崖之下点燃篝火,饮酒赋诗,这逐渐成为六朝以后,来焦山岛拜谒的文人们一种聚会方式,每个来客在欣喜之余,都会带着些许遗憾离去,因为自宋代以来,大家看到的只是断落的残碑,没有一个人看过碑的全文。

 

    至今为止,《瘗鹤铭》有文字记载的最全的文本是在北宋时被发现的,而从记录者到发现者之间的距离,竟跨越了几百年的时光。

 

    唐代,镇江金山寺内,一个无名僧人信手在一本佛经的背面抄录下了《瘗鹤铭》全文,并随手把夹藏着蝇头小字的佛经轻轻放回了藏经阁。没有人知道这个僧人是谁,他又是从什么地方抄录的,而这原文又出自哪里。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个僧人并没有意识到这次在昏黄油灯下信手书写的内容,为后世留下了《瘗鹤铭》原刻全文的唯一孤本。几百年之后,北宋学者刁越在金山寺去看佛经,无意间在一本佛经背后发现了瘗鹤铭文本的抄本,成为当时书法界一个重大发现。在引发关注的同时也引发了更大范围的争论。

 

    一位僧人在佛经的背后随意书写,一定不是很郑重的行为,加之全凭记忆默写,难免出现错漏。中国历史上几乎所有的文人墨客都喜欢将题字篆刻在岩石上,大概认为石头万年不毁,诗文也可以万古流传。然而或许连作者都没想到,这一篇雕刻在岩石上哀悼家鹤的纪念文章,正是由于刻在石上,使得文本的命运与石头的命运在漫长的时光流逝中,牵涉一起,命运多桀,为后人留下了诸多不解之迷。

 

    从现有记述可以初步判断,大约是在唐代宗大历年间,题刻着《瘗鹤铭》的岩石,因遭雷击而崩裂滑坡坠入江中,石碑也裂为五段,自此《瘗鹤铭》就这样在水底静静躺了300多年。

 

    北宋熙宁年间,焦山岛水域修建运河,江水分流,疏掏工人从江中捞出一块断石,铭文只写甲子,不列朝代,只书其号,不写真名,未著撰书年月。监工之人正好是一个书家,经辨认,发现正是史书上记载坠落水中的《瘗鹤铭》,于是上报给镇江郡守钱子高,钱一方面将残碑立刻保护起来,同时开始在摩崖附近进行搜寻挖掘,不久又发现了尚未落水的瘗鹤铭上半部,由于残碑岌岌可危,钱子高就在崖边摹刻了一幅以方便人们观看,令他始料不及的是,这个出于保护的举动却成为日后碑文拓本混乱的开始。很多文人把它当作原作钻研临习,这其中也包括陆游。北宋末年,镇江知府更是据此制作了大量拓片,并迅速成为官场上文官之间相互赠送的珍贵礼品,史称《府刻本》,这个著名的官方错误,一方面使得的伪本被作为官方钦定的真本大量流行,另一方面,使得《瘗鹤铭》的价值被更广泛地传播出去。

 

    《瘗鹤铭》的发现,令北宋书法界一片哗然,古朴自然的书风,无法归类的字体,字号大小不一,字序从左到右更是中国书法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异类,不具真名,不写纪年,一派飘逸的六朝之风,吸引了众多学者的倾慕与关注。随着《瘗鹤铭》获得越来越多的关注,那个一千多年前,隐居小岛伤心葬鹤不具真名的作者,在有关碑文内容的世说纷纭中,却始终隐没在这个水雾弥漫的故事深处,只留给后人一个模糊的背影。

 

    类似于这样的争论已经持续了一千多年,中国历史上很多名人均牵涉其中,对于《瘗鹤铭》文本和作者的猜想逐渐成为中国书法史上一个著名的谜题。  

 

    到了明洪武年间,焦山上的残碑再次消失了,一种说法是由于风化再次跌落江水,另一种说法是被痴迷的文人盗走,均无从考证,自此之后,《瘗鹤铭》的故事只存在于文字记载中,其碑文内容和作者身份都成为一个被封沉江底的未解之谜。一块至今无法找到全文的无名之碑,更因其坎坷传奇的经历被赋予了神秘的色彩。

 

    时间又过去了700多年,一个与《瘗鹤铭》密切相关的人物出场了。清朝康熙五十二年春天,苏州知府陈鹏年携家眷到镇江闲居,船过焦山岛,他走出船头,望着脚下滔滔江水,思绪万千。作为一个金石学家,他知道脚下的江水中隐没着一段中国书法史上历史最持久、牵涉名人最多、影响最为深远的一个公案。

 

    陈鹏年,湖南湘潭人,擅长书法,曾官至江苏布政使,相当于今天主管民政的副省级官员。作为康熙年间著名的一位清官,他秉性刚直,敢于任事,不畏权贵,在任上曾因得罪上司,两次被诬下狱。康熙两次下旨平反。公元1712年,陈鹏年谪居镇江,抛开了官场上的是非种种,在寄情于山水间的同时,他命人找来《瘗鹤铭》的各种拓本,终日习字临摹,作为寄托。但是很快,他就发现面前的各种拓本正在将他带入一片混乱。

 

    随着《瘗鹤铭》的名气越来越大,这种最初文人间用作交流的拓本,逐渐成为一种可以标价出售的商品,从宋代到清代,《瘗鹤铭》产生了上百种拓本,这些拓本不但碑文内容不尽相同,字形字体也有差别,如果细细审看,各有不同,证明其中很多是伪本。这些拓本的出现给学界造成极大的混乱,到陈鹏年时,这种混乱已经达到顶峰。他翻遍古籍,潜心考证,却发现陷入更大的混乱,《瘗鹤铭》诞生已经有1000多年,而在长达700年的时间里,它都静静躺在水下,事实上所有记录在纸上的文字都无法被确证来自于最初的石碑,清除混乱的唯一希望就在水底下那几块刻了字的断石身上。

 

   除了书法,陈鹏年还是个金石专家,这帮助他从大量史料中判断出《瘗鹤铭》坠江的大致区域。这一年冬天,他利用枯水季节,不惜巨资募工再度从江中打捞,经过三个月的努力,终于在距焦山下游三里处,打捞到有刻字痕迹的残石。当日,陈鹏年命人立即在岸边清洗残石,在现场对字痕进行初步鉴定之后,天色已晚,他等不及天亮,将石块连夜运回府邸,并带着书童于书房内秉烛拓片,当石面上大小不一的文字一点点显露出来,清晰地出现在纸上,陈鹏年感慨万千,烛火摇曳中,他确认了这就是自北宋以来无数史料记载过的《瘗鹤铭》原文。这是700多年来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瘗鹤铭》第一次浮出水面,向世人展露真容,而陈鹏年也因此成为700多年来有幸目睹《瘗鹤铭》出水真迹的第一人。

 

    康熙五十二年冬天,注定会成为《瘗鹤铭》发掘史上一个重要的时刻,三个月的时间,陈鹏年共从江中打捞出残碑五块,文字已残断不全,仅有完整文字81个,残缺字12个。由于长期浸入江水中,字迹残缺伤损,但笔势开张,点划飞劲,依然保留着原碑的神采。打捞出的五块残碑,被移置焦山。《瘗鹤铭》的坎坷遭遇,愈显该碑的珍贵。《重立瘗鹤铭碑记》文中说道:“盖兹铭在焦山著称,殆千有余年,没于江者又七百年。”叙述了这段经过。这次打捞成为历史上第一次对这块传奇石碑的钩沉。

 

  《瘗鹤铭》作为书法历史上的大字之祖,它的影响力甚至超出了中国。早在明代以前,《瘗鹤铭》的碑帖就远渡扶桑传入日本,倍受日本书法大家推崇,并深深地影响了日本书道的进程。良宽,日本江户时代后期一代书法大家,被称为书法之神。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良宽于每日清晨,坚持在竹林中临摹《瘗鹤铭》,作为修行的重要功课。晚年的良宽在日本书法界的地位已经达到了几乎被神化的程度,甚至开始对中国的书法界产生影响,他无数次对学生表示,来自中国的《瘗鹤铭》是自己的老师,由于他的推广,瘗鹤铭开始在日本获得广泛的影响力,并得到日本皇室的高度重视。百年之后,当这种重视被置于残酷铁血的战争背景时,重视则变成了贪婪的窥视。

 

    1937年11月,天皇裕仁和他的顾问建立了一个以日本皇室成员为主的秘密组织,这一机构成立的目的,即在战争中确保对入侵国家进行系统性的洗劫,该计划以裕仁天皇的一句俳句命名,称为“金百合计划”。金百合计划于南京大屠杀前期正式启动,日本历来对中国古籍珍本极其重视。在作战的同时,派出大批学者和僧侣对中国沦陷区内的古籍文物进行严密的调查,以制订详细的劫掠清单。计划的主要执行者为由日本皇族成员直接领导的特别行动小组。

 

    1937年,战争全面爆发,上海沦陷,12月8日,日军川边部队攻入镇江,在残忍屠城的同时,派重兵夺取焦山岛,激战三日后,日军终于占领焦山。一支来自上海派遣军总部承担特殊任务的小分队随后登岸,他们的目标是位于焦山岛上的定慧寺。

 

   早在1937年7月,日军已经将《瘗鹤铭》纳入了攻占镇江后首先劫掠的第一批名单,并为此进行了半年之久的窥测与准备。12月11日清晨,大批日军士兵按照原定计划迅速进入并控制了藏有《瘗鹤铭》残碑的定慧寺,按照金百合计划有关档案的记述,在清朝陈彭年将残碑打捞出水后,委托坐落于摩崖边上的定慧寺代为保管,几百年来残碑一直被收藏于寺院内的伽兰殿南壁,然而让窥视已久并有备而来的日军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搜遍整个寺庙后竟然一无所获。

 

   原来在12月10日,日军攻入焦山岛前夜,隆隆炮声中,十几个僧人连夜冒着生命危险,将放置于伽兰殿南壁的残碑转移  出来,秘密埋藏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地块下,使得《瘗鹤铭》逃过一劫。

  

    战争胜利后,《瘗鹤铭》并未重见天日,它静静地躲在寺院最隐秘的洞窟中,又过了17年,一直到1962年,五块《瘗鹤铭》残碑被正式移入定慧寺边上的碑林,镶嵌在焦山碑林碑亭内。

  

时间又过去近50年。

 

    前不久,人们发现镇江焦山山下江水中遗存有四块巨石,极有可能就是遭到雷击坠入江中的刻有《瘗鹤铭》石块,一位潜水员证实自己在残石上摸到过字迹。为了解开《瘗鹤铭》的千古之谜,交通运输部上海打捞局、东海救助局以及镇江市政府,共同启动了对《瘗鹤铭》摩崖石刻疑似巨石的打捞工程。这是历史上第四次打捞《瘗鹤铭》,而且将是《瘗鹤铭》疑似巨石的最后打捞。因为镇江市焦南坝(又称焦南闸)即将全面封口,届时焦山水域将与长江隔断,大型船舶将再也无法进入。

   

    《瘗鹤铭》的最新情况是:在千吨级打捞船“勇士号”连续工作近两年月之后,四块沉浸水底近千年的巨石最终浮出水面。但是,对这些巨石以及巨石周围的残石上的字迹辨认将是一件十分艰难的工作。因为沉在江底数百年,许多字迹肯定模糊不清。目前,经过专家仔细研判,已经辨出5个以属于《瘗鹤铭》的文字。这5个字真可谓字字千金,价值连城!

 

   《瘗鹤铭》这块碑中之王和它曲折的故事,注定要成为中国书法史上永远的传奇。

  

  

 

 

附《瘗鹤铭》全文 : 

鹤寿不知其纪也,壬辰岁得于华亭,甲午岁化于朱方。天其未遂,吾翔寥廓耶?奚夺余仙鹤之遽也。乃裹以玄黄之巾,藏乎兹山之下,仙家无隐晦之志,我等故立石旌事篆铭不朽词曰:相此胎禽,浮丘之真,山阴降迹,华表留声。西竹法理,幸丹岁辰。真唯仿佛,事亦微冥。鸣语化解,仙鹤去莘,左取曹国,右割荆门,后荡洪流,前固重局,余欲无言,尔也何明?宜直示之,惟将进宁,爰集真侣,瘗尔作铭。

 

(注:瘗,读音“义”(yi),埋葬的意思。)

图为《瘗鹤铭》残片

 

本文的所有图、文等著作权及所有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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