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与工匠精神

严国兴  冯绍霆

        关注《庄子与工匠精神》,出于偶尔。去年10月18日,庄子专委会在上海中心38楼与宝库匠心馆联合举办了《我与工艺大师面对面》。这次活动,激发了我们对庄子与工匠大师之间关系的兴趣,重读了庄子寓言中那些工匠能人的故事,形成这篇文字,以求教于方家。

 

一、《庄子》中的能人工匠

       《汉书·艺文志》著录《庄子》52篇,今本只有33篇,包括内篇7篇,外篇15篇,杂篇11篇,可见今日所见已非全豹。然而庄子继承老子,倡言逍遥自由,蔑视礼法权贵,仍然能给我们诸多启示。分散在若干篇目中有关能人工匠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

        《达生》篇中,庄子讲述了梓庆削木为鐻的故事。鐻是一种架子,刻有鸟兽花纹,用于悬挂钟鼓。梓庆制作的鐻,见者惊叹为神工鬼斧。鲁侯向梓庆打探,怎样的术才能达到如此境界。梓庆回答:自己只是一名工匠,哪里有什么术,只是有一点心得,那就是在制鐻之前“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按照梓庆的说法,他斋戒净心三天,忘记朝廷的赏赐爵禄;斋戒净心五天,忘却世人对巧拙的赞誉和非议;斋戒净心七天,忘怀自身四肢形体的存在,从而达到内心专一、外物消释的状态。这时候才走进山林,以自己的本真天性去观察树木,挑选木材,看到与鐻形吻合的树木,好像完整的鐻呈现在眼前的时候,再动手把树木砍下来,用这样的木材做成的鐻最终得以传神。

        《知北游》篇中,庄子讲到一个80岁的工匠,锻制兵器能够分毫不差。大司马称赞,“子巧与!有道与?”回答是,“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就是说,这位老人20岁以后,没有在别的事物上分散耗用心志,专注于锻制兵器,60年如一日坚守磨练,久久为功,才练就一身“不失豪芒”的真功夫。

        《养生主》篇中庖丁解牛的故事,大家耳熟能详。这位庖丁宰牛技术出神入化,进刀游刃有余,分解肉和骨骼的声音甚至对得上《桑林》《经首》这些乐曲、舞蹈的节拍。庖丁自称,优秀厨师是用刀割肉,一年更换一把刀;普通厨师是用刀砍骨头,一个月就更换一把刀;自己的刀则用了19年,宰杀上千头牛,刀刃仍然锋利得像刚从磨刀石上磨过一样。什么道理呢?庖丁的解释是“依乎天理”刚开始宰牛时,看见的是一整条牛,三年后就看不见整条牛了,只是一个个细部了。按照庖丁对牛的天理的理解,他的宰牛技术就显得神乎其技了。

        在《庄子》中,还写了许多能人工匠,《人间世》中的匠伯、《马蹄》中的伯乐、《天道》中的轮扁、《达生》中的佝偻者、东野稷、为圃者、操舟人、吕梁善游者、工倕、捶钩者,《知北游》中的郢人等待,不下十多位。在庄子笔下,工匠能人们个个都把自己的心性和从事的事业融合在一起,心无旁鹜,专注于此,天长日久,通过发挥自我的天性和随顺事物的天性,达到令人叹为观止的水平,步入天人合一的境界。

 

二、庄子是工匠精神的践行者

        庄子描写了许多栩栩如生的工匠能人,同庄子本人就是一位工匠精神的践行者有着直接的关系。

        他一生著书十余万言,在中国思想史、文学史上都有极重要的地位,历来对他评价很高。

        在古代,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将夏商周秦直至汉武帝时的历史写成不朽的名著《史记》,庄子的事迹就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并且被称颂为“其学无所不窥”。

       近现代,新文化运动的旗手鲁迅说庄子:“其文则汪洋捭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前一半称赞庄子的文章,评价已经很高了,后一半更将庄子放到超越先秦诸子的地位上。

        在当代,李泽厚说:中国文人的外表是儒家,但内心永远是庄子。所谓外表是儒家,无非是讲庄重肃穆,内心中庄子,当然是说追求个性自由。

        古往今来,多少人被文字雄壮俊美、想象丰富的《庄子》所吸引。在庄子笔下,许多枯燥的道理,通过跌宕起伏、妙趣横生的文字,通过一则则生动的故事,形成了既生动又强大的说服力。《庄子》不但反映了庄子深邃玄妙的哲学思想,也充分显示了他文学上的卓越才华。旁的不说,东施效颦、朝三暮四、沉鱼落雁、邯郸学步、井底之蛙、螳臂当车、相濡以沫,等等,至今高频出现的成语都源自《庄子》。有人统计,出自这本书的中的成语有百十条之多。庄子的这一成就,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有着如此驾驭文字的功底,把庄子称为伟大的“工匠精神”的践行者,应该是毫不为过的。大家常常说“文如其人”,庄子讲了许多有关能人工匠的小故事,它们往往有庄子影子的折射,融入了庄子的理念,庄子的行为准则、行为方式。

        庄子继承和发展了老子的“道法自然”的观点,认为“道”在时间和空间上都是无限的物质实体,是一切事物存在的基础。他的物质生活虽然清贫,但是精神生活异常丰富,读书、漫游、观察、遐想,追求“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自由境界。他赞同老子的无为而治,同样追求小国寡民的政治理想。他顺应自然,淡泊名利,追求绝对的逍遥、自由,一生潜心著述,发展了老子的道家思想。庄子与老子、孔子、孟子一样,不愧为先秦时期中华文明的杰出代表,他们的思想对中华民族发展带来巨大而深刻的影响。

 

三、庄子工匠精神的内核和现实意义

        庄子讲述庖丁解牛的故事,最后是以文惠君的话语作结束:“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看上去十分突兀,前面在说宰牛技能,怎么一下子转到养生之道?关键在于庖丁所说的“依乎天理”。这四个字把宰牛技能和养生之道联系在了一起,它表达了庄子的哲学思想,就是反对人为的干预,凡事顺其自然。

        实际上,庄子讲能人工匠的故事是在阐述他的处世之道,认为工匠精神反映了“纯素之道”。

        在《刻意》篇中,庄子解释了“纯素之道”。说“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纯”是“不亏其神”,“素”是“无所与杂”。“纯素之道”的要旨在于守养心神、凝神聚气,心无旁骛、排除杂念,使得精神饱满、源源不断,进而专心致志于正道事业并与时偕行。

        要走纯素之道,在庄子看来,要达到“纯粹而不杂, 静一而不变”(《刻意》)的境界。这是基本的,但是还不够。还需要“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意思是不要别出心裁,而是要淡泊心志,要顺应天地自然变化规律而行动。如果不是这样,庄子说:“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意思是说,如果被正道以外的其他事物无休无止地劳形伤神,人的形体和心神则都会耗尽。

        庄子工匠精神不仅仅为了创造而创造,工匠创造活动应当和现实生活紧密融合。这种融合,既可以是审美的,也是有具体作用的。梓庆削木为鐻如此,庖丁解牛也是如此。他还认为,发扬工匠精神需要参与者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在专业上追求极致。想整体成功,离不开讲究枝节。庖丁解牛,就是看不到整个的全牛。反过来,所有枝枝节节相加,仍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在庄子看来,发扬工匠精神在于彰显它内在思维的共同志向、共同价值观。庄子讲纯素之道,讲合于天伦,都是讲返朴归真。庄子以水为例子解释,“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水掺入杂质就会不清澈、不搅动就会平静、滞积不流也不能保持清澈。依庄子看来,水体现了“天德之象”。

        庄子总结纯素之道,说“能体纯素, 谓之真人”。就是说,纯素之道就是持守精神,持守精神而不失却本真,形体与精神融合为一,达到这样融合为一的水平,就使精神智慧畅通无碍,也就合于自然之理。能够体察纯素之道的人,就可叫他“真人”。工匠精神是在天下正道中全心注入、物我两忘的精神。真人,就不是普通的人,是精神得到升华的人。

  问题还在于,现在提倡庄子“工匠精神”有什么意义?

        首先会想到工匠精神的内在传承。《养生主》篇中说“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原义就是柴火可以烧尽,火种仍可留传,就是“薪火相传”。中国古代有这么优良的工匠精神,创造了灿烂的中华古代文明。作为中华民族的子孙,应该薪火相传,让这种工匠精神得到发扬光大,在中华大地创造更加辉煌的文明成果。

        现在有个词汇用得很广泛——浮躁。浮,浮夸,轻浮;躁,急躁。许多人认为,现在社会上浮躁的毛病比较严重,还有不少人认为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毛病,足以令我们民族面临绝境。浮躁同工匠精神要求的纯素是截然相反的。或者说,提倡工匠精神有助于克服浮躁的问题。各行各业,都提倡纯素之道,讲究合于天伦,应该有助于减少,乃至克服急于求成、急功近利的毛病。

        尽管人微言轻,我们还是想呼吁:发扬工匠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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