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医学家、健康教育家杨秉辉及其绘画

上海硬笔画协会初步拟定在黎里古镇建立创作基地以后,我以老黎里文化人的资格接待了一批又一批的海派画家。2012年10月18日,在端本园,迎面走来了一位慈祥平易,精神矍铄,学者风范的老人。咦,这不是著名医学家健康教育家杨秉辉教授吗?我迎了上去,连说“欢迎光临!”杨教授爽朗地笑着说:“久闻黎里古镇大名,今天不是来参观,我是来找麻烦的,想请你这位黎里通,介绍黎里,让我作些写生画,好吗?” 



(1站着画画的杨秉辉)

我与杨教授,这是第一次会面,不过在电视荧屏上,我多次听过他的健康讲座,形象美好,印象深刻。流利的普通话,浑厚的男中音,不紧不慢,没有口头禅,不用话搭头。几次听讲之后,我不知怎么的,没来由地认为杨教授同我们黎里著名的金诵盘医师应当是一般无二的人物。金诵盘出身中医世家,又考入德国人沪上开办的医学院,中西医结合,成为一代名医。学医出身的孙中山先生对金十分服膺,不仅赠予“是医国手”横幅,而且聘为黄埔军校的医学教官。几句交谈后,我就向杨医师说到了金诵盘,还武断地说杨医师肯定也是中西医融会贯通的大名家。杨医师连忙纠正,说他不是中医,也不出身于中医世家,他学的是西医,上海第一医学院1962年的毕业生。

杨教授与众多画家一样,也是个惜时如金的人,一边交谈一边就拿出画板画笔,对着端本园的水榭刷刷刷地就勾勒了起来。了了几笔,水榭轮廓出来,又几笔,水池、荷花,效果都上来了。是啊,上海硬笔画协会,个个都是上海滩上画画的好手,高手,没有个三板斧是不能加入的。我纳闷的是,一位著名医师,工作异常繁忙,怎么还能绘画?而且还能画得这么好?杨教授第二次来黎,我陪同他在古镇上游走取景,提出了疑问。

杨教授说,他从小喜欢画画。老家镇江,父亲是个工商业者,一家温饱不成问题,家中堂屋正中常年张挂一幅大画,叫作“中堂”,两侧一副对联,堂屋东西还各挂4个条幅,每年春节前夕,必定更换一新。喔,这就是童年时杨秉辉的书画启蒙了,潜移默化,润物无声之功哪!读小学时,每年寒暑假期,杨秉辉都会到扬州祖母家去,隔壁有个十八九岁的大哥哥,会画国画,他喜欢看大哥哥作画,有滋有味的,大哥哥也赠送过几个小幅,其中一幅《踏雪寻梅马蹄香》,至今仍历历在目。画的是一个文人骑马在雪中行进,远处一所茅屋旁几丛梅花。喜欢再加得到鼓励,他也就尝试着开始涂鸦。初中读书时,每当周末,杨秉辉就会外出写生,去得最多的是镇江北固山。在那里,遇到镇江聋哑学校校长、画家尹印一先生,尹校长凭直觉,认为杨秉辉“孺子可教”,将他带回家去,赏画,读画,讲解取景的远、中、近的视点及理论,有时还带着他一起写生。由于喜爱,由于画家的鼓励与指点,杨秉辉朝着画家的路上不断努力。

学画很好呀,怎么又考了医学院呢?我想这里肯定有因由。

杨教授说,的确是有因由。初中二年级时,他患了中耳炎,到医院去检查,这一查查得心惊肉跳,原来中耳炎是小事,竟患上了肺结核。肺结核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民间称为“痨病”,与癌症差不多,属于不治之症。父母带他直奔上海,找到留美肺科专家刁友道博士诊治。刁博士关照休学一年,认真施治,杨家配合,半年时间,这视若绝症的肺结核竟然痊愈了。因了这场病,引发了杨秉辉对现代医学的崇拜。

1957年,杨秉辉高中毕业,面临人生第一次重要抉择,报考什么大学?杨家父子进行了一场认真的讨论。学画,当个画家,是杨秉辉多年来的理想,因此想考美术学院。父亲从人生的社会价值观出发,他希望儿子将来不求人,生活有基本保障,又有益于社会。做画家,当然有益于社会,但是必须做得出众,要是画都卖不出去,卖画要求人,那如何是好?更何谈达到理想境界!既然如此,不如就学医科吧!父亲一听,非常赞同。做个医生,治病救人,好歹都是有益于人。父子俩达成了共识,古人有云“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于是,很自然的医学就成了杨秉辉的主业,绘画成了业余爱好。

1962年,杨秉辉大学毕业,分配在上海中山医院当医生,开始了“治病救人”的职业生涯。遥想当年,刁友道博士,一张方纸,几许药品加针剂,就使结核病菌灰飞烟灭。但是,上海的医院,尤其是中山医院这样的大医院,病人纷至沓来,拥挤不堪,多种症状,此消彼长,瞬息万变。对医生而言,治病救人是职责,更是压力,绝不是谈笑间,疾病就能灰飞烟灭的。好多时候,医生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再加危重病人大量集中,病人死亡离去,几乎每天会有好几起。面对病人痛苦的呻吟,家人悲伤的啼哭,甚至怨恨迁怒,须知医学也是有限的,医生只能治病,并不都能保命。杨医师说,医生往往会被误解,甚至被指责谩骂,辛苦一点倒也罢了,内心的沉重压抑,那可真是一种难以排解的苦楚呀。

医学是科学,绘画是艺术,医生是职业,绘画是爱好。为了缓解压力,为了每天有个好心情面对病人,杨教授说他求助于艺术,得益于绘画。他说:“我既算不上科学家,也算不上艺术家,本不足为例说明两者相辅相成之关系。不过,至少一幅画画成,心中必生愉悦之感,是肯定的;而心情的愉悦则将有利于缓解职业之倦怠、心境之压抑,也是肯定的。”每当假日,他就到龙华公园、东安公园等地,用水彩写生。好多游人驻足停留,内中有些人认出了他,哎,这杨医师也真有雅兴呀!其实他们哪里懂得,画画对于杨医师的意义呢。正因为画画,杨秉辉自觉精神得到了慰藉,心灵得到了安抚,从而人性丰满,人格健全,这也有益于治病救人的职业。绘画事小,意义巨大。艺术细胞,使得杨秉辉热爱祖国山山水水,热爱历史胜迹,进而热爱国家、社会与人民。数十年来,正如杨医师所说:“医德与医术,犹车之二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杨医师的医术有目共睹,不需赘述,而他所说的高尚的医德、健全的人格,好大一部分得益于业余爱好绘画,因而数十年来,始终心态平和,满脸慈爱。


(2杨秉辉所绘《端本园》)



3(杨秉辉像所画《黎里水乡明珠》)


2013年10月18日,上海硬笔画协会写生基地正式在黎里端本园挂牌成立,杨医师来黎来得很勤,居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每年至少两次,每次少则待个二天,多则三、四天。记得2014年11月25日来黎,他留连了整整四天,几乎把黎里从里到外踏勘了一个遍,0.69平方公里的历史文化街区自然是不消说了,向东跑他到古镇郊外的揽胜桥及其现代文化景区,向西深入到禊湖道院宗教文化体验区,留下了20多件写生画。也许是为了抓紧时间,杨医师作画十分简约,一个画夹,几支钢笔,拿出来站着就画。今年(2015年)他已经77岁,人称“喜寿”,他70岁退休,不过退而不休,七年来,他在医学院讲课、编辑医学杂志、举办健康讲座,撰写科普读物,他的时间十分宝贵,真可谓是惜时如金。每次他来黎里,我找他谈话,必须见缝插针。一次,我同他谈到当前的医患矛盾。这一下,他打开了话匣子,一席话令人折服。他说,西方称医学为“人学”,中国古人称“仁术”。良好的医患关系是取得满意疗效的前提,缺少了这一前提,最好的药品,最好的医疗器材,最有医学知识的医生,疗效都只能是可悲的。他认为,医患之间,起主导地位的是医生。当医生,最基本的素质要求是对病人富有同情和仁爱之心,善于理解病人的愿望并尽可能地予以帮助。当医生,就是要成为病人能够以生命相托、值得以生命相托的人。这就是人学,仁术,换句话说,人文精神,这是医学的灵魂。


4(杨秉辉绘《禊湖道院》)



(5杨秉辉著作《为人之医》)

2013年杨医师写了《为人之医》一书,我拜读之后,深为感动。杨教授认为,当前医患关系紧张的原因是众多的,首先,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上级主管部门对医务人员的评价标准有所偏颇。医学属于自然科学,但医生与一般科技人员应当具备相当的区别,须知医生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他说:“社会各界对如今医疗卫生服务的诟病甚多,媒体上常常提到红包、回扣,多属以偏概全;社会学者说的‘以药养医’‘过度检查’之类,其实亦非本质问题。以我之见,‘病人怨煞、医生忙煞’的根源是医生没有忙在点子上,医生只为着病人的病,而且是为着病的科学问题在忙碌,而‘忘记’了病人,忘记了病人的疾苦,忘记了病人作为一个‘人’被尊重的需求。”我觉得杨教授说得到位,当前的确有不少医生,特别是大医院的,好多“见病不见人”,或者说“只对病不对人”,他们表现的是“唯科学主义”,甚至有的医生兴趣似乎只在于发表高级别的论文。杨教授接着说道:“医学一旦脱离了人文轨道,成了一门纯粹研究疾病的科学,变得不再关心人的时候,医学便不再是人们所指望的医学了。”其次,杨教授认为,目前医学面临的是大量的慢性非传染性疾病,而这些疾病的病因不那么单一,治疗也就不那么有效。再说,随着社会人口结构日益老龄化,大量退行性疾病事实上无法治愈。因此医学更应该是充满人文精神的学科,才能适应现实社会的需求。缺少人文精神的医生是不称职的医生。

杨教授认为,人文精神是医学的灵魂。医生不是圣人,更不是救世主,但是作为受人以生命与健康相托的人,应不断努力完善自己的品格。医生之所以受人尊敬,在于医生这个职业,要求他是一个人格高尚的人。而人格高尚,充满人文精神是必要条件。人文精神不是生而有之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只能通过不断学习和历练,才能逐渐形成。他说学习绘画,也是陶冶情操、增长人文精神的途径之一。杨教授业余从事钢笔写生画,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至今坚持了30多年,创作了至少3000幅写生画,出版过《杨秉辉风景速写》、《杨秉辉风景写生画》、《上海世博会场馆写生》等画册,在上海美术馆、昆山侯北美术馆举办过多次个人画展,钢笔风景画亦曾多次获得全国性大奖。上海《新民晚报》为他在“夜光杯”开设了钢笔画专栏,8年来每月刊登他两幅钢笔画。2014年7月20日与10月12日,分别刊登了《黎里端本园》和《黎里柳亚子纪念馆》,推介黎里,宣传古镇。


6(《杨秉辉风景写生画》)


他说希望年青一代医生,在当医生,搞医学研究的同时,也应当有些艺术爱好,诸如绘画、书法、诗歌、音乐、舞蹈、体育等等,他认为成艺术“大师”难,但“医者儒也”,医生是读书人,在这些方面粗通一二当不是难事。艺术爱好,小而言之,可以调节生活节奏,缓解压力,使紧张的生活张弛有度;大而言之,可以使人格完美,成为病人亲之信之,将生命相托付的人。


2015年5月22日,上海硬笔画协会理事长李源德先生的“上海之友”艺术沙龙在黎里古镇正式开张,杨秉辉与张传武两人选择了30余幅描绘黎里古镇的钢笔画,公开展出,受到广大民众的赞赏。一个多月后的7月5日,杨教授再次前来写生。这两次,好些人就健康问题向杨教授进行咨询。杨教授认真解答之后,又针对不同健康状态,给予了相应的指导。早年我曾读过世界医学会的誓词,这时脑屏上打出了如下文字:“在我被吸收为医学事业的一员时,我严肃地保证我的一生事业奉献于为人类服务。”“我将用我的良心和尊严来行使我的职业。我的病人的健康将是我首先的考虑。”听着杨教授循循善诱的健康咨询,我十分感慨,不禁班门弄斧地提及了医务人员的誓词。杨医师面带微笑,说那是1948年著名医学伦理学《日内瓦宣言》中的名句,他还说他的母校也有医学生的誓词,说着说着就随口背诵起来:



7(杨秉辉绘黎里《柳亚子纪念馆》)


“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与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学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民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那一口浑厚的男中音,声声叩击着我的心弦。神圣的医学学府,真是培育良医的摇篮。杨秉辉教授正是与良相一般无二的良医,他不仅实践了医学院的誓词,而且与时俱进,提出了医务人员需要学习人文精神这一新的观点,在我看来,堪称解决当前医患紧张关系的一剂良药。


8(2014年春李海珉与杨秉辉合影)

 

作者:黎里李海珉

 

附记:

杨秉辉,男,1938年8月生,江苏省镇江市人,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内科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著名健康教育学家、画家、科普作家。1962年毕业于上海第一医学院(现上海医科大学)医学系。曾任复旦大学大学中山医院院长、上海科普作家协会理事长、上海市科学技术协会副主席、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召集人,中华医学会全科学会主任委员、中国抗癌协会肝癌专业委员会理事长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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