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绣里的诗意


胡文楷《历代妇女著作考》里共收录以“绣”为书名首字的妇女著作近两百种,除《绣谱》外,皆是以“绣”命名的别集。刺绣对古时的闺阁女眷而言,名义上乃是日常的工作。尽管世家名媛不赖此维生,更不以此与贫嫠争利,但作为妇德与妇功的证明和基本的生活技能,绣筐里或手边总要保持有几件未完成的作品,便于不时捻针往还,以示勤勉。正因如此,刺绣成为女性最早学会表达自己感情的手段,即便是知识女性也不例外;同时,刺绣也成为女性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由自己设计、决定和品评的审美样式。这些因素使得刺绣一事在饶有才思的闺媛手中摆脱了衣襟袂边、湘帘绣囊,得以与斑管墨色殊途同归。


刺绣需先描绘样本。因而较初步的形式,是以绣帖或剪刻的花样为蓝本,转移描绘于素绢上。如著有《香雪巢词》《碧梧楼诗词钞》的番禺闺秀张秀端,有小词《金缕曲·自题绣谱》叙述此事:


    未必能齐备。尽搜罗、轻描淡写,个侬心事。休道葫芦依样画,也要分门别类。更几页、体裁由自。翻笑年来偷懒过,算馀将诗本还兼此。闲翻阅,逸情寄。


近时花样精无比。细商量、孰宜缟素,孰宜红紫?百四十篇篇错落,同伴借来描刺。只莫个、墨浓过纸。娇女他年如学绣,好教渠拈笔从头试。勾勒处,尚牢记。


由绣帖到素绢,需经一张薄纸先自帖上描印,因有“同伴借来描刺。只莫个、墨浓过纸”的叮嘱。再将描成的图样或以“粉本”法刺小孔扑粉转印之,或附于绢上以绣绷固定,依样刺绣。此法有一弊端,即如沈彩《刻花样本启》中提到的,纸张本当敬惜,“而童女无知,由纵横于刀尺之下”,以为过费。因而谓“所以华亭王氏欲为花样之镌,易彼针线之帖也。将见金闺彤管,尽解白描;绣枕文鸳,不愁蓝本。合之双美,咸得所欢。为语诸公,共襄此事”意即将绣花纹样刻如剪纸,但使需描花处阴刻镂空,这样一来,样本可以重复使用,又便于画粉描绘,是为双美。


然而一位兼善书画的名媛,是不必费此周章的。她们既可以即兴命笔、随心描画自己的刺绣图样,又兼能临摹名画,或以尺幅入绣。形如曾懿《古欢室诗集》中的一组小诗《题自绘山水绣枕》:


    杨柳毵毵拂画桥,绿荫如雾暗魂销。买丝绣出春江景,赢得新诗艳六朝。

    雨余岚翠扑人衣,小阁松涛卷夕晖。三两峭帆天际落,隔江云影挾山飞。

    远山争与诗心瘦,猎猎西风木叶催。凉月四山关不住,秋生寻到枕边来。

    梦回纸帐影珊珊,宝鸭香浓夜未阑。人影花香两清绝,霜天月地不知寒。

   

曾懿不但兼善诗词,且通医理。由此诗观之,她对自绘山水刺绣枕上的巧致,也颇自矜。又如严永华《鲽砚庐诗钞》中有诗题《金绣鸳女史以刺绣花鸟一幅贻余,并有题句,作此报谢》,可知金女工刺绣花鸟,亦称巧夺金针,设色逼真出丹青之上。再如随园女弟子庐元素《绣卷成宾谷先生以诗赐示步元韵谢教即题卷后》:


    花传粉本绣三英,江北江南次第成(句曲女史骆佩香绣幅先成)。为是使君诗句好,玉盘金带一时明。


曾宾谷即曾燠,字庶蕃,号宾谷,乾隆辛丑进士。乾隆五十八年至嘉庆十二年任两淮盐运史。邓之诚《骨董琐记》记此事:“庐元素,字净香,其先长白人,徙江南,归江东钱都侧室。能诗,工画,尤喜绣,有神针之目,曾宾谷转运维扬,芍药开并蒂三花,遍徵题咏,净香绣《三朵花图》,并绣己作和章于上,与句容骆佩香齐名,时号卢骆。”随园弟子孙云鹤听闻,也有《水调歌头·题三朵花绣合卷》吟咏其事。又严蘅《女世说》:“江都卢元素、句容骆绮兰并工诗画、唱和齐名,时称‘女卢骆’。” 一位因为刺绣闻名的女子,在一场闻名长江南北的征咏中别出心裁、脱颖而出,以绣画与题诗并举的才情征服了许多文人雅士。


又及邓之诚《骨董琐记》记载:“青浦邵坤,能诗善绣,有神针之誉,自作《西湖春泛图》,题二绝句其上,论者以为格韵不减元人。”《国朝闺秀正始集》有邵氏《题西湖春泛图》七绝:“断肠风信今番几,吹得湖山分外青。好放木兰艇子去,春光容易过西泠。”恽珠注邵氏为江苏青浦人汪烈室,疑即邵坤自题诗作之一。这首小诗的妙处,确在似诗似词也似一段小令,仿佛吟成“韶光容易把人抛”的断肠娇声。这些被称作“神针”的闺秀们,不但绣花鸟翎毛与风景,也善于绣仙佛人物。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二有一则“吴画余绣”的条目道:“余在广陵时,有余氏女子,字恽珠,年甫笄,工仿宋绣,绣仙佛人物,物尽其妙,不啻神针。曾为予绣神女、洛神、浣纱诸图,又为西樵作须菩提像,皆极工。”


乾嘉時,闺门又有以诗入绣的风气。如骆绮兰《题周湘花女史绣吴兰雪夫妇石溪看花唱和诗卷》:


    千树桃开近水枝,石溪三月看花时。试凭一幅天孙锦,绣出金闺唱和诗。


法式善《梧门诗话》卷十六记此诗所咏本事:“湘花女史,周氏,苏州人。姿性明丽,归山左诗人刘松岚为簉室。兰雪赠以字‘湘花’,潘榕皋农部奕隽为画兰代照,兰雪咏其事,传诵于时。湘花因绣《兰雪夫妇石溪看桃花诗》相报,江南题咏甚众。”骆绮兰的题诗便是这众多题咏之一,她的老师王梦楼还有《湘花诗和吴兰雪二首》,诗有序道:“周氏女家于苏,年十九,归山东诗人刘松岚,姿性闲丽,吴兰雪字之曰‘湘花’,潘榕皋农部为画兰,以代写照。兰雪复赋长篇,邀同人属和。予更命女孙玳梁写兰,以和榕皋;而缀诗于尾,以和兰雪。和诗仅二绝句,殊不称兰雪之长篇,亦各举胸情而已。”原来周氏女出于以闺人善绣见称的苏州。诗绣又见于归懋仪《题李松潭农部观姬人绣诗图》,录其两首:


    络秀风标本大家,熏香惯持碧窗纱。嫣红姹紫都抛却,独爱才人笔底花。

    镜台端合拜针神,持教簪花格更匀。从此香闺忙不了,题诗还赠绣诗人。


佩珊诗句“嫣红姹紫都抛却,独爱才人笔底花”与船山夫人“爱君笔底有烟霞”恰是相合,因而可以知道,才子诗媛相互理解倾慕的爱情,也曾发生在拈针绣诗的闺房里。如果说绣为画卷是以金针作画笔,密密缝以才情,那么绣为诗则可以看作是闺人以丝线作墨,将刺绣作为闺阁里倾注心血、表达情感的语言了。

本文出自 2017年3月7日 《文汇报 笔会》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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