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 · 红 | 王立平“从87版《红楼梦》的音乐说起”


6月10日上午,第八届曹雪芹文化艺术节“品红月”走进北京大学,北京大学曹雪芹讲坛正式揭开序幕。这项由北京曹雪芹学会、北京大学艺术学院共同主办的文化公益课程,秉承北大“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传统,聚合全世界红学、曹学知名专家学者资源,致力于深耕曹雪芹与《红楼梦》作为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价值与内涵,并将其深入到当代公民日常生活的精神建构中去。


讲坛第一期课程,请来国家一级作曲、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终身名誉主席王立平先生,从87版电视剧《红楼梦》的音乐说起,与三百余名来自全国各地的观众朋友分享他对曹雪芹与《红楼梦》的理解,以及在为87版电视剧《红楼梦》制作全剧13首乐曲过程中的点点滴滴。

 


主讲:王立平

时间:2017年6月4日

地点:北京大学英杰交流中心阳光大厅

主题:从87版《红楼梦》的音乐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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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结


北京大学是学术研究的场合。我对曹雪芹研究不够,对《红楼梦》了解不多,所以只敢“从87版《红楼梦》的音乐说起”,老老实实谈自己的想法。


都说“说不完的曹雪芹,道不尽的《红楼梦》”。《红楼梦》是一个做不完的梦,一朝入梦,终生不醒。据我所知,只有越读越喜欢的,没有读着读着反倒不喜欢了的。这是曹雪芹的魅力,也是《红楼梦》的魅力。


从小,我就知道红楼梦是本好书,该看。但看过之后,只觉得书里写得婆婆妈妈,什么大事都没发生。回想起来,那是因为《红楼梦》太高,我没够着。直到上完高中,遇上了文革,经历了很多人生的波折磨难,那时再去看《红楼梦》,才突然开始理解了。


书中的那些家长里短、离合悲欢,依然离我们很近,让我们有许多同感。


十二三岁的时候,我进入中央音乐学院少年班,此后便一直接受着良好的音乐教育。《红楼梦》是极好的音乐题材,但什么样的曲式才能够表达《红楼梦》?我想,是没有曲式的曲式。歌曲不足以表达《红楼梦》,唯有该唱时唱、该笑时笑、该哭时哭,这样才行。

我一直有个愿望,要把《红楼梦》表达出来。

 

缘起


1982年夏秋时节,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高级音乐编辑王芝芙找到我,说她的先生王扶林正在拍摄电视剧版的《红楼梦》,问我是否有兴趣为之作曲。听到这个消息,我非常激动,当即表示极有兴趣。


随后,便是我与王扶林导演的第一次会面。他请我参加与《红楼梦》电视剧主创团队的见面讨论。我心里明白,这将是一次考试,一次决定命运的会见。该谈些什么?思来想去,我决定把话说透,不能委屈了人家,也委屈了自己。

 

构思


会面安排在一个下午,在王府井华侨饭店的一个房间。那一次,我主要讲了三个问题:


第一,我对曹雪芹所作《红楼梦》的认识。《红楼梦》和《三国演义》《水浒传》都不一样,如果说《三国演义》《水浒传》以情节取胜,《红楼梦》则以情趣取胜。通过情趣铺陈故事、展现主题。


第二,我对电视剧版《红楼梦》的构想。我认为电视剧不应过于注重故事情节和事件的来龙去脉,而应当着力表现情感主线和人物心路历程;不是从原著全120回中删掉什么,而是从中选取什么。


第三,对电视剧版《红楼梦》音乐的构思。整部剧的音乐基调应是“满腔惆怅,无限感慨”。这惆怅和感慨是谁的?既是过去的,也是现在的;既是曹雪芹的,也是他笔下那些人物的;既是电视剧导演、编剧等主创人员的,未来也要变成观众的。

 


拒绝合作


决定聘请我为电视剧版《红楼梦》作曲之后,王导问:“那么多集,你一个人行吗?”其时我并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集,只回说:“你来得及拍,我就来得及写。”


我听说还有一些人在争取为这部剧作曲,我决定要么不写,要写就一个人写。于是告诉王导,我认为《红楼梦》是不能合作的。


《红楼梦》大旨谈“情”,而情感的体验是非常个人化的。不能把情拆分成男的女的、薄的厚的、快乐的悲哀的……我希望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去感悟、去表达,不受其他干预。


集体创作的方式在文革时期常有,留下很多后遗症。作品归属不清的问题,其实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解决。

 

13首曲


我从小谨慎,不是惹祸的人,这次却做了一件胆大妄为的事。接下这份工作,对我而言是不计后果的。为什么?因为每个人要接近《红楼梦》,都是在接受一场严峻的考验。你的学问够不够?你的思想够不够?中国人一直把《红楼梦》捧在心尖儿上,因为大家知道它的厚重、它的伟大。


最初,王扶林导演为整部剧定下了14首歌曲,这会把任何一个作曲写垮。


如果人们分给剧中音乐的注意力是十分之一,那么十首歌中,每一首只能分得百分之一。即便我写好了,观众也不会注意到。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导演说:“你看,哪一首可以去掉?”最终,从两首晴雯歌中去掉一首,变成13首。


后来,我静下心来仔细看过这些音乐,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些歌安排得还真他妈都有道理。”

 

艰巨的任务


曹雪芹在《红楼梦》里把人物服饰、环境陈设等写得一清二楚,但通篇下来没有一个音符。对我而言唯一的活路,就是把每一首歌都写好。我希望这些歌曲出来,不讨厌我的人最好别少于51%,讨厌我的人最好别多过49%。


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面对厚厚一摞剧本,我脑袋里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写完这13首曲,我用了四年半的时间。都说电影是遗憾的艺术,可我就想不留遗憾。

 

一首主题歌


我早已下定决心,所有歌曲都要用曹雪芹的原词,谁也别太岁头上动土。要给曹雪芹写词,谁写我也不写。


第一项工作,是为《红楼梦》选一首主题歌。曾考虑用《红楼梦》第一回作者的那首诗,可思来想去却觉不妥:“满纸荒唐言”,什么言?“一把辛酸泪”,哪儿的泪?“都云作者痴”,谁痴?“谁解其中味”,什么味?满篇问话无人能解,如何能做主题歌?


后又考虑用《好了歌》,还是不妥。因为《好了歌》是出世的作品,而《红楼梦》是入世的。


最终,我提出用《枉凝眉》做主题歌。理由有三:


第一,这首歌勾画出了宝黛钗的爱情主线;

第二,预示了悲剧结局;

第三,它一唱三叹,是一首非常漂亮的歌词,可以体现《红楼梦》的惆怅与缠绵。


被王扶林导演催着要主题歌,是我一生中脸皮最厚的时候。从1982年底接受这一任务,到1984年,我才交出了《枉凝眉》与《序曲》两件投石问路的作品。

 

红楼“方言”


《红楼梦》需要另一种解读——不是用知识和理性,而是用心灵和情感去解读。


通过音乐,我希望架起一座沟通故事与情感的桥。它要如镜头一样,推过去,是此时、此地、此景,是具体的人物和情节;拉开来,是对人生、社会、历史全景式的、跨越时空的感慨。


因为年代无考、地域无考,必须打造一个只属于《红楼梦》的特定的时空。既要把握历史意识,又要融入当代人的审美情趣,把人们带入《红楼梦》的世界。


《红楼梦》是昆曲的时代,但如果用昆曲为其配曲,今天的人们难以理解。这样反而会把人带出《红楼梦》。最终,我决定不使用任何现成的音乐素材,写成“十三不靠”:不靠戏曲、不靠民歌、不靠说唱、不靠流行歌曲……总而言之,要创造一种《红楼梦》特有的“方言”。

 

不熟悉的歌声


既然是特有的“方言”,就要用大家不熟悉的声音去体现。我提出选用一个外地的、业余的歌手。听到这个提议,王扶林导演一脸惊愕,同我对视许久,说:“我明天就派人去接你的人。”


这个人就是陈力。


最先试录的是主题歌《枉凝眉》和《序曲》,录制效果很理想,并且两段都成了后来电视剧中所用的完成版,直到今天还是最流行的那个版本。很多人不知道,《晴雯歌》开头那一段女声合唱,是陈力一个人唱了七次。


在录制歌曲的过程中,我对陈力的要求很苛刻。因为我知道,将来电视剧放映出来,广大观众会比我还要苛刻。

 

创作


有人问我:《分骨肉》是哭着写的吗?不是。哭着怎么写?写不出来的时候才哭。


在创作过程中,没有地方去体验生活,只能靠书本,靠想象。每一首曲子,都会在脑海中酝酿很久,几乎背得滚瓜烂熟。真正写的时候,一天就可以完成一首。


与电视剧《红楼梦》的拍摄同期,六部电影组成的鸿篇巨制电影版《红楼梦》也在拍摄,由演员阵容强大、经费充足、技术资源雄厚的北京电影制片厂摄制。在我记忆里,剧组从未有人对电影版《红楼梦》发表过任何议论。


对我而言,这既是压力,也是动力。

 


理想实现了


1987年,我走在马路上,街上鲜有行人。从路边很多房间里,传出电视剧《红楼梦》里的音乐。我感到莫大安慰。虽然心里依旧忐忑,可理想毕竟实现了。


我焦虑地等待人们的评价。别人都还好,最怕红学家。


后来听说,红学家们对这些音乐都没有意见,而且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喜好,都偏爱《晴雯歌》,说听起来活脱一个晴雯,就是她。


事实上,在写完《晴雯歌》的时候,我曾思索再三,差点把它枪毙了。因为这首歌开头平淡,结尾旋律又过于绊脚。如果是作曲老师,一定会提出批评。但当我犹豫着把旋律唱给王扶林导演,他却说:“挺好,就这样。”

 

时代与经典


王扶林导演曾说:“我们就是拍一部普及版的小儿书,也不错了。”


87版《红楼梦》在拍摄过程中,顶着层层压力。那时候,我们从未想过把它拍成经典,只是用尽心力把每一件事情做好。


经典不是钱买来的,不是谁授予的,而是经过时间和社会生活的检验,一点一点磨出来的。时间过去了,谁都不舍、不忘的,才是经典。


好的作品,经得起时代和历史检验。曹雪芹的《红楼梦》,最初只靠手抄本传播,但在读者间掀起的红楼热,却持续了百年之久。


我们的文化曾受到干扰,出现断层,但对包括《红楼梦》在内的经典作品、传统文化的热情的重新燃起,将会带来一个新的时代。

 

文/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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