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 · 红 | 时光不老,诗情长在

红楼梦》第五十回,“芦雪广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从回目即可知,这一章又是联诗,又是制灯谜,似乎没什么别的故事。对于不喜诗文的读者们来说,大概是最枯燥无味的一回;可平日里喜读诗词的读者,却总对这一回爱如珍宝,每每开卷细嚼,都不免口齿噙香。



其实诗所在处,必关情。诗歌,大概是中国传统文化流传下来的最美好浪漫的基因,给人以超凡离尘的可能。若常秉着一颗诗人之心看待世界,我们或许就能拥有穿云入画、一叶知秋的本领,也更能够体味人生这个大观园由盛至衰的悲阔壮美。


话说回来,本回写宝玉、湘云、黛玉、宝钗、宝琴等一干多情儿女,虽是舞文弄墨,却也别有风趣。因各人才华横溢,才能在联句时呈现如回末蒙批所述“一波一折路转峰回,一落一起山断云连”的生动景象。何况又有曹公生花妙笔,将各人风度、各人情性,都于席间妙趣横生处展现出来,读来时时动人心旌,细思又回味无穷。



4月23日品红课,恰逢世界读书日。作为2017北京市海淀区全民阅读主题系列活动《传承·阅读经典》的一个单元,红迷会迎来了中国传媒大学师生共同参与。我们邀请到北京大学古典文学博士、人民文学出版社副编审、《深圳商报》“八卦红楼”专栏作者廉萍老师,带我们走入《红楼梦》第五十回,解读曹公的似绣文心,以及那隐藏在诗词格律背后的点点深意。


愿我们诗情长在,此生尽欢。

 


版本小述:脂本与程本


在中国文学史上,一部著作的抄本之多、底本之复杂,如《红楼梦》者实为罕见。因此,在步入正题之前,廉萍老师先为大家把《红楼梦》的版本进行了简单梳理。目前流传较广的《红楼梦》版本可分为“脂本”和“程本”两大系统:


一、脂评本系统:《红楼梦》手抄原稿已经遗失,如今流传下来的抄本上,带有包括脂砚斋在内十余人写下的批语。狭义的脂本,就是指由脂砚斋批注的《红楼梦》;广义的脂本,则泛指所有带批语的《红楼梦》抄本。



二、程高刻印本系统:历史上,红楼梦的传播是呈几何性增长的,最初只在三五个人的朋友圈内传阅,或在一些家庭内以抄本的形式流传。鉴于手抄本特性,《红楼梦》在问世后二三十年里传播速度极为缓慢。但随着作品口碑不断提升,手抄渐不能满足人们的阅读需要,于是出现了补齐内容后刻印成书的程高本。刻印本的出现,在《红楼梦》传播史上是一个转折点。自此以后,《红楼梦》副本大量涌现,迅速进入人们视野,并拥有了越来越多的读者。这是程高本为《红楼梦》传播做出的最大贡献。


由于程高本影响力大、传播范围广,国内大多数读者第一次阅读《红楼梦》,读到的都是这一版本。很久以前,人民文学出版社曾出版一套四本由俞平伯先生编辑整理的浅绿色封面《红楼梦》,正是以程本作为底本的。程本虽来源于脂本系统,但在印刷前删除了大量脂批内容,并根据编纂者的主观理解,对原稿进行了大量的编辑加工,把他们认为读不懂的、用得不好的、生僻的字句改动了。因此,程本与脂本在细节处存在很大差异。


自胡适先生起,《红楼梦》几个有代表性的手抄本逐渐被发现,引起红学界的广泛关注。大家认为,相对于被编辑修正过的程高本,手抄本明显更加接近作品原貌。80年代,红研所以庚辰脂本为底本再次出版《红楼梦》,这一版本现已流传甚广,得到了国内读者的普遍接受和认可。


王扶林导演的1987电视剧版《红楼梦》,不承认高鹗编纂的后40回,根据脂批线索拍完了整个故事;2010年李少红导演的新版《红楼梦》电视剧,强调忠实原著,按照高鹗的续书将后40回补足。但用心的读者自会发现,后面某些人物性格的塑造、剧情的发展是不合逻辑的。这两部电视剧版《红楼梦》,恰代表了红学界两派不同的学术意见。

 

格律:诗的门槛

 

脂砚斋批曹雪芹撰《红楼梦》,“有传诗之意”。试想有一部《曹雪芹诗集》,未必能够流传至今,可曹雪芹借一部《红楼梦》,却令他的诗也成了后世研究的经典。在廉萍老师看来,曹雪芹的诗在中国诗歌史上虽不能算作一流,但也在中等水平之上。


《红楼梦》里的诗,是古人的诗,遵守古代严格的诗词格律,包括用韵、平仄、对仗、字数等。研究《红楼梦》,我们要先了解古代人的生活;研究《红楼梦》里的诗,我们也要掌握古典文学的相关知识。


廉萍老师强调,写旧体诗是有专业门槛的。我们现在所说的旧体诗,在唐代其实被称作近体诗。唐代以前,诗词格律体系尚不完善。南朝时沈约等提出“四声八病”,意识到诗歌声韵的规律,为韵文创作开辟了新境界。自此以后,格式相对自由的古体诗慢慢向格律严整的近体诗过渡,到初唐四杰时亦未完善。李白作诗所遵循的格律尚显宽松,至杜甫已经相当严整。格律从此确定下来,并一直沿用至明清。


如今国人作旧体诗分为两派:一派主张用中华新韵,即用普通话做到押韵即可;另一派主张学古像古,在平仄格律上做严格要求。拥有古代文学专业背景的廉萍老师倾向于认同后一种主张。在她看来,后人写旧体诗若不懂平仄、不循格律,皆是不入流的表现,而并非什么自由。


再看《红楼梦》第五十回里,大家做的是联句。联句,联的是排律。多人共同创作一首诗,通常由第一人先作前三句(开头两句+初句);第二人出对句,再另起一句;下一个人再对这句,又另起一句……这样依次作下去,至作完为止。


联句多为众人在一起时取乐而作,是一个炫才的游戏。它讲究格律技巧,除首尾两联外,中间各联都要求对仗工整,各句间也要遵守平仄粘对的规则。参与者争强斗胜,力求压倒对方,所以极事铺张,堆砌词藻典故。虽偶有佳句,但容易流于形式,极难作成一首好诗。


且看本回所写,游戏开始时,薛宝钗提议:“到底分个次序,让我写出来。”众人于是拈阄为序。联句开始后,却只有第一轮按照次序来,到了后面就开始你争我抢,游戏规则也全被破坏了。这正呼应本回回目“芦雪庵争联即景诗”中的一个“争”字。游戏好玩儿的地方恰在于“争”,能争得起来的前提,是每个人都有满腹经纶。心思灵敏,才能出口成章,否则就会遭遇冷场。


在作诗过程中,曹雪芹也谈到了一些写诗的技巧。例如王熙凤说了句“一夜北风紧”作为联句的开头,众人评价:“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这或许正是曹公本人作诗的心得,借众人之口分享给读者。

 

诗人?俗人?

 

综观《红楼梦》,曹雪芹的人物刻画和细节描写于微小之处见真功,使读者可以从言谈举止间看到不同人物的不同性格。本回联诗,廉萍老师重点讲到三个人:李纨、香菱、宝琴。


先说李纨。在本回联句中,李纨只坚持了一轮。一轮过后又到她时,她便要主动退出,因笑道:"我替你们看热酒去罢。"


李纨诗才一般,却是一个难得的文学评论家。从她在海棠社对众人诗歌所作的评语,我们可以看出,李纨拥有极高的诗歌鉴赏能力,对诗的评价公道且中肯,难怪宝玉也说:“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的。”


在大观园里的姑娘们中间,李纨是主导的角色。凤姐不在时,只有她带领着大家玩儿。然而当贾母来了,要大家坐下说笑,“众人听了,方依次坐下,这李纨便挪到尽下边。”在贾母面前,李纨褪去了诗意和才情,恢复了自己的世俗身份,主动退居末位——这才是一个大家族里媳妇儿该在的位置。


再说香菱。香菱学诗的成果,只在这一回里有所表现,后来再没提到她有什么建树,可见她学诗的使命已经完成了。香菱学了诗,因此能从侍妾的身份中超脱出来,不仅游走大观园、加盟海棠社、联句芦雪庵,还成为寿怡红、开夜宴、群芳会中的座上客。写诗,本是自我生命的觉醒。正是大观园中人对这种觉醒的普遍认同,才使得侍妾身份的香菱,暂时过上了一种有尊严的、充满诗意的生活。


曹公对香菱是偏爱的,且在廉萍老师看来,香菱和黛玉原有许多相似之处:两人生活经历极其相似,同是苏州女孩儿,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在爱情上也有着同样的悲剧命运。《红楼梦》第二十三回,写林黛玉在梨香院墙角听戏文落泪,忽有人从背后击了一掌,回看却正是香菱。大观园里有那么多人,为什么单单是她?可见黛玉和香菱之间,存在一种非常微妙的关系。


再说宝琴。薛宝琴是本回重点人物,不仅在联句时表现出色,还从妙玉那里折了红梅花。见她穿着新衣裳遥遥地站在粉妆银砌的山坡上,贾母心生欢喜,说竟比自己屋里挂的仇十洲画的《双艳图》还要好,于是请惜春把她画在画儿里,又思量着给她说媒。


曹公不惜浓墨重彩,把宝琴这一人物塑造得这样好,可见偏心。因此即便见多识广如贾母,亦对宝琴评价极高。但贾母想着给宝琴说媒,心里的人究竟是不是宝玉?她对宝黛二人的关系又作何考虑?作者皆未明说。但廉萍老师认为,贾母为宝玉择偶的标准,实可概括为八个字: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她疼爱宝玉,因此希望把最好的人给他。至于宝黛婚姻,贾母很有可能并没有过早考虑,因为如果真的考虑到这一步,断不会让他二人朝夕起居一处,而应当避嫌才是。

 

宝玉的情商

 

看过87电视剧版《红楼梦》的朋友们,应该还记得贾宝玉访妙玉乞红梅这一桥段。宝玉作诗,每一句对应一个画面,使人通过画面领会了这首诗的形象感。


讲到这里,廉萍老师强调:作诗,就是诗人通过文字对脑海内的形象进行精确的再现。读者若能通过阅读诗的文字,将作者心里的画面还原出来,那诗就算成功了。相反,如果心里的画面无法精确地转化成文字,说明写诗人文学功力不够;如果写出来了却不能让人看到那个画面,那也是写诗的失败。


格律、押韵、对仗等都只是诗的外在技巧,而诗的内在一定是直指人心的。一首好诗,即便几百年后再看,我们依然能将作者当时亲历的景象还原出来。这就是古人所说的“不隔”。唯有“不隔”,才能达至一种鲜明、真切的美,让人领悟并产生共鸣。


《访妙玉乞红梅》是贾宝玉写的一首极难得的好诗,不仅文法出色,还表现出贾宝玉较高的情商。究竟为什么出色?又何以见得情商?且听廉萍老师一一道来:


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宝玉走之前明明是喝了酒的,这里却说没喝,可见诗人的话不能当真。但首句两个“未”字相连,读来好听,因此不必细究。第一句说完,黛玉评价“起得平平”。这也难怪,毕竟每次诗社,打击宝玉都是大家的乐趣。


再看后半句,梅花本是冬春之交开的,因此“春”“腊”二字均是梅花的代指。作诗不可太直接,否则就没意趣。“蓬莱”指妙玉居处,读来甚有仙气。这个比喻将妙玉的身份抬得很高,赞其为仙;把自己的身份也抬得很高,是寻仙问道之人。赞美别人,自己也不失尊严,这就凸显了宝玉情商之高。


我们读《红楼梦》中的诗词,一定要留意众人的评价,因为那些评价往往代表了曹雪芹本人的观点。例如宝玉作了这一句,黛玉、湘云都点头笑道:“有些意思了。”这不是黛玉和湘云在评,而是作者自己在评。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此一联颇为精警,黛玉评“凑巧而已”,其实就是不肯好好夸他。这一联对仗极为工整,且“大士”“嫦娥”等用词皆契合妙玉身份,仙气十足。


入世冷挑红雪去,离尘香割紫云来。一个“红”字,写出了梅花的颜色,使诗词背后的画面形象更加精准。“红雪”与“紫云”都是实景,但又有“入世”“离尘”等语,将实景虚化,达到虚实相生的境界,使诗有了精神层面的意味,富含哲思。


槎枒谁惜诗肩瘦,衣上犹沾佛院苔。肩膀就肩膀,他却说是诗肩;苔藓就苔藓,他却强调从佛院来。这样一写,人的气质顿时就变得与众不同了。这两句可以看作“撒娇体”,表达自己访妙玉乞红梅之辛苦,企望大家垂爱怜惜。


话说回来,这诗为什么好?因其背后有人、有故事。


这一回,妙玉本人并没有出场,但曹公通过局外人的评价,让读者认识了妙玉。李纨说“可厌妙玉为人,我不理他”,宝玉对其却只有尊敬和怜惜。宝玉访妙玉乞红梅的真实故事,作者有意留白,全凭此诗补足。《红楼梦》中类似这样的写法很多,常以虚虚一笔带过非常重要的情节,虚实结合,使人读来甚有意趣。


最后,廉萍老师总结道,在《红楼梦》里,故事并不是唯一重要的。《红楼梦》的伟大之处,很大程度上在于它的文法。俞平伯先生曾说,读红楼有三个层次,最浅显的是“目芳华”,而进入第三个层次,读到的皆是“文心”。整部《红楼梦》,无论文章结构还是叙事手法,都体现出曹公本人极高的文学造诣。



文/芹僮·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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