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博绝丽●藏书忧》

(本文由汉家文化科普榜整理推送)
文/余秋雨
我称不上什么藏书家.好书自然也有不少,却没有版本学意义上的珍本和善本.我所满意的是书房里那种以书为壁的庄严气氛.书架直达壁顶,一架架连过去、围起来,造成了一种遇人身心的文化重压.走进书房,就像走进了漫长的历史,乌瞰着辽阔的世界,游弋于无数闪闪烁烁的智能星座之间,我突然变得琐小,叉突然变得宏大,书房成了一个典仪,搡持着生命的盈亏缩胀。



罗曼·罗兰说,任何作家都需要为自己筑造一个心理的单间.书房,正与这个心理单间相对应.一个文人的其他生活环境、日用器物,都比不上书房能传达他的心理风貌.书房,是精神的巢穴、生命的禅床。



有时,窗外朔风呼啸,暴雨如注,我便拉上窗帘,坐拥书城,享受人生的大安详.是的,有时我确实想到了古代的隐士和老僧,在石窟和禅房中吞吐着一个精神道场。



藏书者就这样自得其乐,但一种担忧渐渐从心底升起:我死了之后,这一屋子书将何去何从?

许多老学者逝世时,如何处置丰富的藏书确实成了一个苦涩的难题。学问不会遗传,藏书对子女未必有用。他原来所在大学的图书馆很想把藏书全数购入,但这是预算外开支,经费当然不足。旧书店收购了他们所需要的书,余下的书籍最后当作废纸论斤卖掉……



有的学者因而下了决心,立下遗嘱,死后把藏书全部献给图书馆。但是这些学者并非海内大儒,图书馆不会开设专室集中存放.个人藏书散入大库,哗啦一下就什么踪迹也找不到了,学者无私的情怀十分让人感动,但无可否认,这是学者的第二次死亡。



有位教授忽发奇想,决定以自己的余年寻找一个能够完整继承藏书的女婿,这种寻找十分艰苦,同专业的研究生是有的,但人品合意、女儿满意的又是凤毛麟角.教授寻找的,其实是自己第二生命的延续,经历了一系列的悲剧和滑稽,他终于领悟,能谈得上延续的至多是自己写的书;至于藏书,管不得那么多了,



写藏书写出如许悲凉,我始料未及,但觉得这种悲凉中蕴涵着某种文化品尝。

国文化有着强硬的前后承袭关系,但由于个体精神的稀薄,个性化的文化承传常常随着生命的终止而终止。一个学者,为了构建自我,需要吐纳多少前人的知识,需要耗费多少精力和时间,苦苦汇聚,死死钻研。这个过程,与买书、读书、藏书的艰辛经历密切对应。当你渐渐在书房里感到舒心惬意,也就意味着你在前人和他人面前开始取得了个体自由。越是成熟,书房的精神结构越带有个性,越对社会历史文化具有选择性.再宏大的百科全书、图书集成也代替不了一个成熟学者的书房,原因就在这里。但是,越是如此,这个书房也就越是与学者的生命带有不可离异性.书房的完满构建总在学者的晚年,因此,书房的生命十分短暂。



新一代起来了,必须从头来起,一本本地购读,一点点地汇聚,再一步步地自我构建.单单继承一个书房,就像贴近一个异己生命,怎么也融不成一体。历史上有多少人能最终构建起自己的书房呢?社会上多的是随手翻翻的借书者.而少数好不容易走向相对完整的灵魂,随着须发皓然的躯体,快速地在书房中殒灭。历史文化的大浪费,莫过于此了。



嗜书如命的中国文人啊,你们的光荣和悲哀,该怎样裁割呢?(选自《文化苦旅》,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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