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般涅槃与尽心尽力——论责任与义务

2013年夏日,潘麟导师在东方生命研究院讲授有着雪域西藏“第二佛陀”之称的密勒日巴尊者的传记。传记中讲到密勒日巴尊者的上师玛尔巴大师在送别密勒日巴时,唱诵了一首名曰《心要语》的修行道歌,道歌中有一句“无人山居崖洞中,会有轮涅双忘时”。         

潘麟导师开示道:道歌中的这句“轮涅双忘”非常重要。轮涅双忘中的“轮”即轮回,“涅”指涅槃。“轮涅双忘”的字面意思是轮回、涅槃全都忘了,远离了,二者皆超越了。随后,导师对此作了详尽阐述。



 轮涅双忘即大般涅槃


“涅槃”一词来自古印度梵语,在印度各宗教体系里,是指一种从诸般痛苦中彻底解脱出来的终极圆满之境。从字面而言,涅槃即“不生不灭”之义,也即获得永恒生命之义。涅槃不仅是佛家追求的终极之境,同时也是所有印度各哲学流派、宗教流派和瑜伽修行流派所追求的终极之境。故涅槃是包括佛家在内的整个印度文明中的一个核心概念。但在不同的哲学或修行流派中,对涅槃的认识和理解存在着很大差异。此处所讨论只涉及佛家之涅槃思想,并不涉及印度其他流派之涅槃思想。


按说,涅槃是一个不能再分解的究竟法,它是完全出世间的,是完全超越有为世间的无为不生不死界。但若依体验和证悟它的过程可分为三类涅槃:


一是阿罗汉的“有余涅槃”:有余涅槃是指尽管达到了涅槃,但身心中仍存留有一些累世之业障与习气。


二是菩萨的“无余涅槃”:无余涅槃是指身心内外的业障与习气皆已净除后的涅槃。


第三就是“大般涅槃”:大般涅槃简称大涅槃,这是佛的涅槃,又名究竟涅槃。大般涅槃是一种不涅槃的涅槃,这是一个很古怪的表达。在大般涅槃之境中,六道即涅槃,生死即涅槃。不是出六道、离生死而入涅槃,是六道本身、生死本身就是涅槃。不舍六道、不离生死而入涅槃,不是六道外、生死外别有涅槃。六道外有涅槃,是对小乘罗汉和大乘菩萨说的,在佛那里无六道内外之别,无生死永恒之别。没有六道外的涅槃,也没有涅槃外的六道,在六道中即在涅槃中,在涅槃中即在六道中。这种涅槃就叫大般涅槃,又叫不涅槃的涅槃,或叫究竟涅槃。《楞伽经》里说:“无有佛涅槃,亦无涅槃佛。”——这是特指佛陀的大般涅槃,即不涅槃的涅槃。无所谓涅槃,也无所谓不涅槃。


如何进入这种圆满涅槃、大般涅槃呢?说来也并不玄远艰难,没有涅槃之念,你就证入进了大般涅槃、圆满涅槃之境。若还有一个涅槃可入之念,你的这个涅槃就不圆满,就不彻底。抛开六道的涅槃都是不圆满、不彻底的涅槃,证明你还没有达到无分别心,你还有内外之别,你还没有进入不二法门。内与外都超越,这才叫“不二”。真正的不二法门是:六道涅槃不二,生死永恒不二,双超六道与涅槃,此名真入不二法门。


真正的佛法是不二法门,凡是“二”的都不是佛法。对罗汉、菩萨来说,还有六道可出,还有涅槃可入,一出一入就是“二”。佛法是无出无入,超越出入,这才是真佛法,才是究竟佛法。释伽牟尼不入涅槃,不在涅槃中,也不在六道中。但反过来也可说,佛陀既在涅槃中,也在六道中。


按照人们一般的理解,要么在六道中,要么在涅槃中,二者只能有其一,不可能同时都有。佛陀选择第三者,佛陀既不在涅槃中也不在六道中,他同时又在六道中、又在涅槃中。这就是佛陀的不可思议性,这种涅槃就叫大般涅槃,大手印和大圆满所要入的涅槃就是佛的涅槃,不是罗汉的也不是菩萨的涅槃。佛是轮涅双忘,既无轮回也无涅槃,这种涅槃就叫大般涅槃。是包含着轮回的涅槃,而不是抛弃轮回的涅槃。抛弃轮回的涅槃,就是抛弃众生,因为众生都在六道中,佛怎么可能舍弃众生呢?


佛入六道之中,是不是成为了无明迷茫的众生呢?佛仍然是佛,他不是众生。那这是一种什么状态呢?你又在众生中,你又不是众生?这就叫大般涅槃状态,既与众生为伍,但又不是众生,既与涅槃为伍,也不在涅槃中,双方都超越。轮涅双忘的意思就是轮涅双超,就是对轮涅既不纠缠也不执着,轮涅双忘就是轮涅双亡,轮涅双亡就是轮涅双超。佛法超越一切,最终连涅槃也超越了。故《金刚经》曰“佛说如来(涅槃之别名)者,即非如来,是名如来”。


为什么要超越涅槃?超越涅槃就是超越主体,能超越的主体一定是相对主体。只有超越了相对主体,才能达到绝对主体之境。绝对主体是对相对主体的超越。相对主体是什么?就是有余涅槃和无余涅槃,绝对主体就是对涅槃也要超越。对涅槃不超越,你还有一个执着,只要你有涅槃,你就不得解脱。执着谬误固然错误,执着于真理也是一种错误。执着于涅槃就是法束,执着于自己就是我束,只要有束缚就是不解脱,解脱就是解束。罗汉与菩萨被法所束,被涅槃这个东西所束,佛的高明就是把所有的都超越了,包括自己的终极目标也超越了。


佛的终极目标不是成为一个涅槃者,佛最后告诉你,“永恒”这两个字也是勾引你的废话。“先以欲勾牵,后令入佛智。”先用欲望来勾引你,先给你一个称作“永恒(涅槃)”的东西来吸引你,让你走进修行,修行了一段时间后,你的内心不那么脆弱了,足够强大了,然后他在你耳边悄悄地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涅槃这个东西。


涅槃也要超越掉。凡是有一个东西在,你空得就不彻底,你就有挂碍。有挂碍就有恐怖,就有忧苦。你在乎什么,你就怕失去什么。你在乎涅槃了,因为涅槃你就有了挂碍,就有恐怖,就有烦恼。如何消除烦恼呢?《心经》曰“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人际交往中,无论对方有多么好,只要你一执着他就丑陋了。这个丑陋不是你,不是他,是你对他的这种纠缠、执着的关系,这种相互缠绕的关系让一切变得丑陋了。


爱人如此,爱法、爱真理亦复如是。释迦牟尼告诉我们一种美——空之美,无执着之美。涅槃是美的,是生命中最美丽的一面,最神圣的一面。若我们一旦执着于它了,它就丑了。佛陀的伟大就在于他告诉我们:生命真正的美就是不执着,就是超越,连表面上看起来是最美的涅槃也要超越。


对我们来讲,六道充满了生死,充满了痛苦、矛盾、贪婪、无明、束缚、黑暗和污垢等等。那是因为我们觉悟没到,觉悟到达了佛陀之境,就不再有如是种种之污垢。释迦牟尼欣赏六道,就像我们欣赏天堂一样。在释迦牟尼的眼中没有六道,所以他入六道是不入而入,他出六道是不出而出。在他看来,包括六道在内的所有事物,都是真善美的化身。到处都是净土,到处都是天堂,到处都是佛国。对于他来讲,入六道就等于从一个天堂进入了另一个天堂。所以他无所谓出、无所谓入,这就叫大般涅槃。不舍六道而入涅槃,这才是真正的涅槃。舍了六道的涅槃是低级涅槃,是罗汉和菩萨入的涅槃。还有彼此之分,还有美丑之分,还有善恶之分,还没有达到真正的无分别心,没有达到真正的慈悲之心,没有达到真正的超越之心。轮回的自性(本质)即是涅槃,同时轮回亦为涅槃先天所涵之一面向。正如同一座山,横看成岭侧成峰。所见之岭与所见之峰不是两物,而是同一座山,只因迷悟和角度不同而有差别。轮回与涅槃之别亦复如是:在迷者为轮回,在凡夫为六道,在智者为涅槃,在佛陀为永恒。峰岭因角度不同而有别,轮涅因迷悟不同而成异。



 责任义务与尽心尽力


真正的慈悲之心,是众生愈苦我愈去。就是因为众生苦,我才不能舍离他。对于佛来讲,只有责任,只有义务,没有永恒。在佛那里,责任和义务就是永恒。责任在哪里,我的身影就在哪里,慈悲在哪里我的身影就在哪里。在佛那里,他已经忘了出与入,没有什么涅槃不涅槃了。就像焦裕禄同志时刻心念百姓而忘了天上下雨、忘了没吃饭一样。佛陀为了责任、为了义务、为了慈悲,忘了什么六道、什么涅槃,只有道义在肩,他已经不考虑什么涅槃不涅槃了。


我曾经走过一段漫长的心路历程:没开悟时,满脑子想着如何开悟呀,如何成佛呀,在我26岁时,突然之间顿悟到,没有什么涅槃可入,没有什么佛道可成,我眼中的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六道了,只有责任、只有义务。这时,大脑里所留下的只有如何向往圣继绝学,如何为万世开太平这么一个念头。什么涅槃、成佛、超出六道等等,已经不再关心这些东西了,它们在我的身后渐行渐远了,形同陌路。今天为了讲学,为了传法,才把这些词语重新拿出来。你们以后也会达到我这种状态,即“佛之一字,吾不喜闻”(唐代从谂禅师之语)的状态。什么是永恒?此时此地就是永恒,不舍众生,只谈责任,就是永恒。


整个佛法的最终阶段,到了禅宗这里,真的是不立文字,不再讨论概念、术语了,认为这些都是戏论,都是梦语,了无意义。那些讨论都是给正在半路上的人听的。你们慢慢会发现,所有的文明、文化,就是在平地中建起的一座座思维大厦,都是自己建起来的,你想建什么就建什么。佛家有一句话十分正确:“心如工画师,能画诸世间。”我们这颗心就像一个画家,能画出世间诸事百态。文化就是一幅画,一幅立体的动态的画,你想画什么都可以。这个楼房与下一个楼房不一样,再下一个又与这个不一样,你可以无限地画下去。画到最后你会发现,这无非就是一个思维游戏。两千年前释迦牟尼看得非常清楚,包括涅槃包括六道都是思维游戏,都是“心如工画师”画出来的,包括佛、菩萨和各种鬼神都是画出来的。


释迦牟尼很伟大——他建立了一个非常伟大的思想大厦,最后他自己又把它彻底推倒了,彻底超越了,这就是释迦牟尼的伟大之处。人间一般的思想家,只构建思想大厦,不推翻思想大厦,还告诉你,一定要珍惜这个大厦。释迦牟尼也提倡珍惜,但他告诉你,对他的思想最珍惜的方法就是推倒它、超越它。一般指的“珍惜”是执着性珍惜,释迦牟尼的“珍惜”是否定式珍惜,是超越式珍惜。释迦牟尼告诉我们,连涅槃也是画饼充饥,也要超越。这就是大般涅槃,大般涅槃就是没有涅槃的涅槃。


“佛之一字,吾不喜闻”,“涅槃”二字也不喜闻。现在你把所有的佛法都推倒了,超越了,最后剩下了什么呢?剩下了责任,剩下了义务,剩下了慈悲,就剩下这三样东西了。不仅佛家如此,道家、儒家包括我们的瑜伽,还有西方的基督教。真正懂了这些文化你会发现,他们剩下的也是这三样东西。只不过他们用另外的名相术语来表述,道家以道家的方式,儒家以儒家的方式,不管用什么表述方式,最终人生的归宿,既不在涅槃永恒,也不在生死轮回,而是在责任、在义务、在慈悲上。人生的过程就是实现责任和义务的过程,即儒家所说的尽心尽力之过程。


尽心,就是全身心地去实现我们的责任和义务,全身心地做好生活中每一件微小的事情。如果你做饭,如果你读书,如果你当丈夫,如果你交友,你都要全身心地扮演好每一个身份、每一个角色,心无旁骛,尽你全身的力气去做好每一件事情。


没有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什么佛了,没有什么圣人了,没有什么天堂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尽心”二字,这就是我们永恒的归宿。永恒即当下,当下即永恒。没有什么出,也没有什么入。只要有出有入,你就不得解脱,你就不得圆满。真正的圆满是:所有的出、所有的入、所有的对和错、所有的大和小,全部超越了。归宿在哪里?归在了慈悲心上。好好地爱人生,爱天下。这个爱具体表现为责任和义务,只谈责任义务,只谈尽心尽力,不谈别的——因为没有其他可谈。


所有的文化,尤其是伟大的文化体系,最终都会把我们引到这里来,这就是文明的终极归宿,人生的终极归宿,也是一切修行者的终极归宿。佛家给它起了一个充满神秘色彩的、让我们这些凡夫们不大好理解的词,叫大般涅槃。儒家则称之为“尽心”,就是我们老百姓所说的“该干啥干啥去”,并尽心尽力地干好每一件事。“什么死后生前”,“什么永恒”,“什么解脱与堕落”,别整那些虚的,别整那些没用的,都是废话,都应该像垃圾一样扫到路边去,真正留下来的就两个字:“尽心”,尽心做好眼前的每一件事情。


担起你的责任,实现你的义务,全身心地实现你。墨子说过“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就是从头到脚全身心地以利天下。我们现在的人,可能偶尔生起过一些有利于他人的想法,不过这些想法都是有条件的,是有前提的,是有代价的。在我们这里不要有,我们要像墨子所说的“摩顶放踵,以利天下”。


这八个字,就是佛家所说的大般涅槃。这八个字,就把大般涅槃说完了,说透了。佛的涅槃就是“摩顶放踵,以利天下”,做好眼前的每一件事情。比如说你们现在在听课,就全身心地听课,摩顶放踵以入听课;听完了出去走路,就是摩顶放踵,好好走路;回到家了,在家当父亲,就是摩顶放踵,当好父亲;又出去交朋友了,就是摩顶放踵,当好朋友……做好每一件事情,不要考虑昨天,不要担忧明天,只考虑现在,倾我全力,做好每一件事情,这就是大般涅槃。你现在就在佛境中,就在大般涅槃中。再也不要考虑六道要出、涅槃要入,这些都是过程。到了终极它们都没有了,连佛都没有了,不讨论这些了,讨论只是多增法执而已。


这就是超越,这就是圆满,这就是我们人类的终极归宿。终极归宿就是不归宿,就是没有归宿。没有归宿,就是归于当下,归于此时此刻,归于你的责任和义务。这个世界只有责任和义务,别的什么都没有。佛家有那么多的名词术语,《大藏经》里那么多文字,儒家说了那么多的话,《朱子全集》,还有《二程全书》等,整个宋明理学随便找一个代表人物,他们都是著作等身。无论他们怎么说——正说反说,左说右说,前说后说,说了那么多的话都是过程,最终就是归到责任和义务上,归到一句话上:尽心尽力地做好当下每一件事情,把你的整个身心投入进去。


佛家的终点就是儒家的起点。儒家没有六道,没有身口意,没有业力,只有一句“绚烂之极,归于平淡”。五彩颜色的最后一种颜色就是白色,白色是所有颜色中最高的颜色。中国画只有黑白两色,西方的油画要备很多颜料,这个还在路上,还没有达到艺术的最高境界。色彩的最高境界就是没有颜色,没有颜色就是黑白颜色。当年的张大千非常崇拜西班牙的油画大师毕加索,说自己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跟毕加索学画,接受他的点化。有一天,他听到了一个让他无比震惊的消息:一个中国人刚刚拜访了毕加索,回来告诉张大千,你知道毕加索一生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就是能够拜你为师。张大千惊愕了,问为什么?来人说,毕加索一辈子与颜色打交道,最后才发现,这个世界上最高级的颜色就是没有颜色,而中国人早都领悟到了这一点,所以他要拜中国的画家为师。当时中国最有代表性的画家是张大千,所以他要拜张大千为师。中国画把颜色降到了最朴素的状态。


我们的修行也是这样。佛家是绚烂之极,精彩得不得了。绚烂之极了就要归于平淡,儒家正是绚烂之极后的平淡。儒家没有六道,没有坛城,没有咒语,没有手印,什么都没有,就是朴素的端茶送水,这里含着无上的妙道。但一般人体会不到,我们一般人特别喜欢佛家那种绚烂的东西,坛城,好!涅槃,好!菩提,光明、大手印、舍利子,这些东西好!人们就被它吸引了。这些“绚烂”其实都在路上,真正的高明不是这些,是佛陀所说的“什么都没有了”,大般涅槃就是什么都没有了,连涅槃也没有了的涅槃就是大般涅槃。



儒家的洒扫应对,圆满于每一个当下。父母渴了,端上一杯水,这就是大手印,儒家的高明就在于此。我们中国的文化绝不亚于印度文化。中国的儒学绝对能与印度顶尖的智慧相会通,在某些地方还大大优于它。从表面看我们的孔子,一点都不伟大,他既没有舍利子,也不会腾空,但“子不语怪力乱神”却有着非常深刻的意义,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生命、人生最后是归于平淡的,最终归到洒扫应对这些日常琐碎的小事之上,这就是尽心,这就是大般涅槃。所有光怪陆离的全部去掉,回归到朴朴素素的一个人那里去,当好人,就是当好佛。真正的人本主义就是这样来的,真正的人文文化就是这样来的。


整个佛家文化残留着浓厚的神本主义色彩,它把神本主义叫佛本主义。佛家为什么要提倡出世?就是还没有做到真正的人本主义。真正的人本主义是儒家,儒家是纳佛性入人性。佛家是纳人性入佛性,凡是不符合佛性的全部去除,一切以佛性为标准,人生、社会一切以佛性为标准,不以人性为标准。而儒家是一切以人性为标准,神都要以人为标准,即神也要看着人的脸色生活。


佛家的终点就是儒家的起点。佛家的终点是回到人间,儒家说,我本来就在人间,我还要回吗?佛家绕了一圈,又绕回到大般涅槃。大般涅槃就是与众生同生死,与众生同甘苦,与众生无分别,也就是彻彻底底地回到人间,回到以人为本。儒家说,你绕了一圈才回来,我本来就没离开。儒家的高深,不是我们一般人能够理解的。



 佛家文化的死穴


佛家的底色是神本主义,儒家的底色是真正的人本主义;佛家的文化是神性文化,儒家的文化是人性文化,是人文文化。真正的人文文化在我们中国。纵观整个印度佛教发展史,后期的佛教逐步朝着儒家文化的方向发展,即回归平淡,回归人间,它以禅宗为代表。它不是模仿,因为那个时候有喜马拉雅山相隔,它没办法学习儒家,它甚至都不知道中国的儒家。我们现在看它的整个历史发展,就是在不断地向儒家思想和基本理念靠近,这足以证明儒家的真理是终极真理。


任何一个人文文化要想走向成熟,走向终极状态,必须向儒家靠拢,它可以不模仿儒家,但它一定要神似儒家,把儒家作为它的目标、作为它的奋斗方向和归宿。佛家文化就是这样做的,从小乘、大乘到密乘的过程,就是不断人间化的过程,不断人性化的过程。但是它这个过程并不成功,只是做出了一个人性化、人文化的姿态,只是把人性、人文作为一个方向去奋斗,但并没有如愿地实现和完成。所以我们现在说,佛家演化到了密宗并没有彻底和圆满,还要再进一步地往前走。可惜历史停止了,这个文化也停止前进了。到目前为止,它一直处于不断自我复制和自我模仿中,再也没有新的突破。总方向是对的,它往世俗化(即人本化)方向努力是对的,但是它的努力偏离了方向,变成淫密了。


世俗不等于庸俗,人本不等于堕落。我们平时所说的世俗就是指以人为本,更尊重人,更强调人,更重视人。以人为中心,佛教没有把握好,这是印度文化的死穴,印度文化永远不懂什么叫以人为本。现在整个耆那教文化、印度教文化和佛教文化谈升华、谈超越都很厉害,这是它们的精彩处和殊胜处,但是一谈落实,一谈绚烂之极如何归于平淡,就出问题。也就是说,它们只能往上飞不能往回来,一回来就一个跟头栽下来,不能够平稳降落。儒家的高明就在于,它既能起飞也能降落,极高明而道中庸。儒家是先学降落后学起飞。用一句话就概括了:下学而上达。先下学而后上达,下学就是飞机降落,我先学会平稳降落,先学会做一个扎扎实实的人,有一个完善的人格、温和的性情、良好的习惯、不偏激的行为,内内外外通透、刚正、博大,尽心尽力于洒扫应对。这么样一个人做好了,然后再腾飞往上。


这就是儒家文化的格局,或者叫文化的次第。佛家呢?不光是佛家,整个印度文化都是先腾飞,先把你拔起来。拔起来就回不来了,往而不返。它们想不想返呢?非常想返,但是它们不会返。不是不想降落,是它们不会降落,每一次的降落都摔得粉身碎骨。耆那教也是,耆那教一旦降落就堕落,不得了,烧杀掳掠、奸淫偷盗,成了人间最黑暗的东西。佛家一降落就成了淫密,成了庸密,它降落不好,没办法降落。西藏的密宗也在试图降落,但是一降落就失败,降落不下来。


这就是包括佛家文化在内的印度文化的死穴,他们五千年来没有解决降落问题,如何回归人类、回归人性、回归人文、回归人本?怎么样回来?回不来,一直回不来,这是它的一个死穴。


密宗文化是对此前的小乘和大乘佛法的改革,改革的总体方向是试图降下来,不要再往上飞了,一直往上飞不是办法。这是人类的文化,人类的文化必然要回归人类,不管你说得有多么稀奇美妙,最终还是要回来。一直到现在,小乘试图要回来,但回不来;大乘试图要回来,还是回不来,结果就成了“说大行小”,躲在山林终老一生,最终都成了自了汉。话说得很大“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但事实上你空掉地狱了吗?你与众生同甘苦了吗?没有!你还是躲在山林中,青灯古卷一生,你并没有参与到轰轰烈烈的社会洪流中去。


密宗同样试图要回来,还是回不来,最终还是要走。玛尔巴对密勒日巴说过一句话:我们现在分离了,但是我们死后下一生在净土(乌金刹土)相见。为什么要到净土中相见?难道这一生就不能相见吗?我们能不能就在此时相见?他还是往上飞,飞到净土中相聚,他还是没有回到人间来。佛家的每一种思想、每一个角度,都渗透着它只能起飞不能降落。这是佛家文化的死穴,到现在解决不了,看我们这一代能不能把这个历史死结打开。


佛法中遇到的这个不能落地的问题,大家一定要重视,这个问题一定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解决,佛法永远悬在半空中。佛陀好不好?当然好,但他不能落地。中国的禅宗想让它落地,不理想;中国的净土宗想让它落地,不理想;中国的密宗试图让它落地,也不理想。一落地就栽死,一落地就变形。这是2500年自佛法诞生以来没有解决好的一个大问题,到我们手里能不能把它解决?或者说开始解决?


爱因斯坦说过一句话:发现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重要。只要你能发现问题,那就距离解决它不远了。我们把这个问题正式地提出来,我们这一代很有可能解决掉一部分,让下一代再解决,下下一代再解决,最终三五代也许就可以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






文章来源:“东方生命研究院”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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