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的性情世界 ── 从孔子的诗教说起

作者简介

霍韬晦,当代思想家、儒者、教育家、文化学者。现任香港东方人文学院院长、新加坡东亚人文研究所所长,并被北京社会科学院、南京大学、中山大学、华东师范大学、东北师范大学、山东大学等多所重点大学聘为客座教授,亦为北京中国文化书院海外导师。



    在当前举国呼唤国学回归的时候,究竟应从何开始?读经吗?识字吗?了解各种文献吗?判别资料的真伪吗?比较各家的注疏吗?拆解其理论、扫荡群伦,以定于一尊吗?……纷纷扰扰,我很担心,这样下去会不会走回清代考据学与经学门争的老路。

 

读经只是开始


  读经、释经、研经、传经,这不过是知识之路;所谓「寻求历史真相」,也不过是西方汉学家之所为。如此国学,国学必死(更有甚者,以为背诵经典即可以通国学,则更天真)。


  庄子说:「书不过语」,而「语之所贵者,意也」;「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天道〉)文字不过是工具、传递意义的桥梁。得鱼自当忘筌,得意亦可忘象,所以国学之道,我认为在立国立民,而非停留于经典解读。读经只是开始。

  言在于此而意在于彼,能同此义,则国学之精神得矣。


六艺何以以《诗》居首?


  孔子重整六艺,首以《诗》《书》,次以《礼》《乐》,最后才是《易》与《春秋》。如此排列,当然有其深意,而非只是编削之先后或发生之次序。我曾以性情学解释之(注)。盖生命之成长,为己之学的建立,当以感受力为先。所以孔子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兴」就是性情之开发,「感于物而动」(〈乐记〉),然后有美感经验产生,再通于別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形成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人情世界或性情世界。《诗》就有这样的功能,「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观」是美感经验的形成,「群」就是美感经验的传递,「怨」则是性情不顺畅的感叹,但毕竟「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不失其性情之正。

  马一浮说:「诗以感为体。感有深浅,其言有粗妙,故言之精者,必其感之至深者也。」(〈谢啬庵先生诗序〉)这的确是知者之言。感受深,所动之情亦深,则浅语不足表,必提炼出更精确或更优美语言才能相应。这也就是文学的创造。《诗》如此,其他文体亦然。王国维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概遂深,遂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人间词话》)

  什么是「士大夫之词」?就是思想的深度。同一春花,同一秋月,张先只能写出「送春春去几时回?临晚镜,伤流景。」(《天仙子》),范仲淹只能写出「年年今夜,月华如练」(《御街行》)。李后主却是「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春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虞美人》)慷慨低徊,缠绵哀怨,所触的景全化为无尽之情:有自责、有悔恨、有不舍、有依恋。他终于从过去的风花雪月、帝皇浪漫中走出来,知道自己的承担。王国维说他「俨有释伽、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可见其词中悲情之远。


性情是自然


  其实感情的生起是自然的,诗和文章最怕矫扭造作。有些人急不及待的要替文字戴上道德的帽子,如朱熹说:「心之所感有邪正」(《诗集传》序),所以转为语言便有是非。这太道学,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太政治,很容易扼杀性情。《诗大序》说:「发乎情,止乎礼义。」可见礼义所扮演的,是对情的节制,防止其滥。但从发端上说,情本来美好,何须先防?何況「情」从「性」出,孔子所谓「思无邪」,本来纯真、本来美善,「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论语》〈子路〉),何须有曲?若先上纲,则诗亦死。不如順其自然,方悟人性奥秘。

  今天我們读到孔子删削过的《诗经》,仍然保留了大量纯真纯情、男女欢会、两情相悦之诗,如《关睢》、《汉广》、《野有死麕》、《将仲子》、《野有蔓草》、《绸缪》等等,都写得十分直白,仿如脱口而出。从哲学上说,它所给予人的美的感受,乃至美的判断,不须借助概念,不须通过理性抽象。康德说:这是一种自然的合目的性,背后预设了一种秩序观念,所以有人把它理解为「形式美」,或「在形式感基础之上的对真理的领悟和启发」(李泽厚《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我则认为若通过理性的抽象已经剥落了性情。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纯用直感,一悟到底,大美无言。


中西美学的同与不同

  
  这也就是庄子的「天籁」、「天乐」。什么是「天籁」?不是人间吹奏的音乐,也不是大地万窍怒号,而是自然的无声之声。能听到这种无声之声,感受到宇宙秩序的和谐,就是「天乐」。因为「与天相和」,而不是「与人和」。在「天乐」之中,「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天道〉),至静之心灵与可动的天地俱往俱来,还有什么不圆满呢?

  由此可见,东西美学在某一意义上还是相通的,那是以一种以感性直观做基础。美境不能虚构,但不须知性加入,便能感受到自然的和谐。不过康德的自然与庄子的自然不同,康德的自然是因果性的,庄子则无。庄子的自然是发散性的,甚至是无中心的,頗似今日的网络世界。唯孔子不同,孔子強调性情自內而发,虽通向网络,其源则来自天,即「天命之谓性」,但毕竟需要自作主宰,自觉自行。这对人生的成长至关重要,为己之学不能无动力。孔子的诗教是切入点,与诗教相连的乐教也是切入点。

  因为《诗》皆可以唱,《乐》皆可以舞,不必知性做主,不必经过理性抽象,只要你投入对象,好好感受,声韵自生、美感自生、意气自生、行动自生。马一浮说:「诗以感为体」,慧远说:「易以感为体」(《世说新语》〈文学篇〉),其实世间万物,都是以感为体,互相开放,互相交流,构成你和我的世界。

  这正是性情之义,不可分析、只要你体会。六艺次第而出,构成中国文化的性情世界。 


  注︰见〈从孔子的六艺到喜耀新六艺〉一文,《法灯》381-383期,二〇一四年三月至五月。 

  (原刊《法灯》412期,2016年10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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