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山先生访谈录(五):连山堂,卮画日出

编者案:

他是一个纪录片导演,无数次深入群山与丛林,走访人群与麋羊,他的眼藏在镜头之后,好奇而犀利;

他是一个布衣学者,几经辗转波折,倡圣学、办书院、举祭祀,与三五大聋弟子同证庄子不言之教。

因采访的机缘,一个在镜头后如实纪录捕捉,一个在讲席前诚意于生命庄严。
没有提纲,没有讲稿,三个小时过去了,茶水换了几次,这场问对只是开始,没有结束。

生命与生命的对话,或同样适用于每一个你我。今由学人整理,分册刊之,分享于诸仁。


Q6、连山堂——卮画,心之迹


沈小闽导演(以下简称“沈导”):

卮画作为一个画种,是您首创的。我们都知道它的创作者是连山堂的一群聋人。那么您是因为什么机缘开始来做这件事情的呢?,是在什么情况下产生的连山堂?

连山先生:

连山堂。提起这些孩子,真的话多,我尽可能简洁一些。

都是偶然。

当初我辞职回到老家画画,遇到了问题。什么是绘画的标准,什么是美?我是为了解决绘画的问题,才去敲了庄子的家门(笑)。

那时候正好牛群跑到蒙城去做县长,别人介绍他跟我学庄子。不久,他接手了一个聋哑学校,就有了我跟聋哑人之间的缘份。

我接触庄子还不到两年的时间,就有了这批聋哑人跟我的因缘。

如果没有庄子的基础,我以为我有别于残疾人。

现在,我不觉得自己与他们有什么区别,我们都是残疾人,只是或残在明处,或残在暗处而已,心灵不饱满,祘正常吗?

人与人,需要生命对生命的根本尊重。不因为他是残疾人我就故意尊重他,也不因为他是残疾人我就蔑视他。我没有资格去额外地同情他什么,我只是尊重他们。

我从全校一二百个学生里面挑了二十多我亲自教他们绘画。




怎么挑人?看人品。

画品即人品,你知道吧(笑)。

古代绘画的高低雅俗,称为品次,不像现代是用证书的,是国家级还是省级。那个时候只有一个标准:品。今天我们鉴定绘画只是界定是不是这个人画的,不涉及画品。鉴定就变成技术活,层次极低。如指纹验证,是不是你的指纹,与作品的高度是没有关系的。

古代,画分能品,神品,妙品,逸品。品画即是品人,品画者的生命魅力。“见其画,想见其为人;见其字,像见其为人;听其言,想见其为人。”

绘画与画者是生命的联通。

观画,如面真圣,唐人张彦远说:绘画,成教化,助人伦。

知道画之大宝所在,才能谈得上收藏。

存画还是为了赚钱,跟炒房子一样,简直是下作!

绘画,是灵魂回家的一个通道。

绘画,是涉事,以画为渡,导己度人。

绘画有二:一曰文明,一曰神光。

所谓文明者,画乃文人明心之用。以圣人为本,以琴书棋画为事,不断地省察审问自己,化愚还智,返虚入浑。

所谓神光者,画乃生命神光之自见。从阴山千万年前的岩画,到仰韶,马王堆,以至于汉代的器器,这一路下来,神机鬼藏,不似人为。容不下机心智巧,犹如神造。

文字产生之前,没有美术学院,没有美术分科。

没有美术这一名词。

自从中国以“美术”代“绘事”,中土涉事明道之绘画,遂消遁殆尽,画与人俱沉。美术家借尸而出,天下从此有美术而画绘事矣。夫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危哉。

当我与这些聋哑人相遇时,我意识到可能新的机会来了。

他们不需要象我这样画,他们识字不多,受益少,受害也弱。利害是同比重的,凡事皆此。

识字的人,必赖文字思维,一旦文字思维,人的天性就会被遮蔽,(笑)所以我们不能以识字为荣。识字不是坏事,但也未必是个好事。

我不反对识字。这些聋哑学生识字量很低,他们没有语境,识字很困难。信息量少,反倒保存了很多天然的东西。

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再用文字去搅扰他们。

善护好他们的天性,自会有神光朗耀时。


沈导问:
卮画是抽象画吗?

先生答:

自古以来中国人不用抽象具象来界定绘画,这些名相是泊来品。所以,卮画与抽象画,具象画不发生关系,它倒是与三星堆、仰韶以及古老的岩画以及秦汉漆器一脉相承。

沈导问:

怎么教他们?

先生答:

画画,没有技术上的教学,我与弟子各画各的画,他们画的,我不画。尽管他们画的东西,因我而起,卮画,也是我命名的。

卮画,属于生命神光者所出。其实人人皆是有神光者,每个人生命中的神光都具足。

庄子说不言之教,不教之教。教育是善护,而不过多干预。如孵化鸡蛋,不是靠强力敲碎,把小鸡拽出。恰恰,让鸡蛋成为小鸡的力量,是看不到的力量。鸡蛋在母鸡的身下,21天,小鸡就出来了。让鸡蛋成为小鸡的,不是老母鸡的技术,也不是农夫的技术。但是一个鸡蛋如果放在桌子上,放在鸡蛋框里面,100天也不会成为小鸡的,只能成为一个“坏蛋”,生命的节点,是有时空的,孵化两个字,大矣!

我,只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孵化的时空,他们生命的灿然就凭空而出了。

我到底教它什么了呐?什么也没教。

有些(弟子),他跟我十几年,自认为已经画的很好了,就离开了,但是,一两年以后就灵性枯萎,作品难见神奇了。

没有定力,就不能像松柏那样,春夏秋冬不易颜色,心性不定,一出去应世,灵光就被功利欲望之邪风吹走了。

之所以我命此种画为“卮画”,志在提醒画画的人,“卮”,就是个通道,是接通人与自己天性的一个通道。人一旦动私欲邪念,神性的通道就被堵塞。画虎不成反类狗,神性退必鬼魅生,作品中就会呈现出鬼气妖气,必每况愈下,一定是这个结果。


沈导问:

那个卮画的卮字,您觉得与连山堂之间,有没有什么必然的关系?

先生答:

有的。卮画的“卮”,也是个名相。

这些学生最初时,也跟正常的孩子,跟正常的聋哑人一样。画的是正常小孩画的那种卡通画,那样的简笔画。

刚刚带他们时,我也不知道能教成个什么样。

是没有办法预设的,就像任何人都不能预设你的明天,它完全是未知的,完全是不测的。

不测为神,我们如何立乎不测?

不测不是怀疑或犹疑不定,不测正是我们要立定的地方。

当初我跟牛群有一个约法三章。我说:怎么才能证明我教得成功呐?若干年后,他们都能画得很好,却不知道是谁教的,这就证明是我教的很成功!(笑)我什么都不教他,他们(却)都会了,这才是高明的老师

把“有”作成“无”,以“无为”建构成他们作品的 “大有”。这一点我差不多做到了。

这是我对庄子“不教之教,不言之教”的印证。不教之教,不是不教。不是让他随便画。现在很多美术班让孩子随便画,仅仅随便画是不够的,甚至是有危害的。不会超过两年,小孩就不想画了。他没有方向,他玩够了。(笑)对吧,你不能让他撒野。

欲放必收,要用收的方式放,若没有收的能力,你是放不了的,不能把撒野当教养。所以,这里面有个度,度就是修行。贤与不肖都是过,教学,是老师的修行。所以说,他们的成长与我的修行休戚相关。

当年,我要求,凡是来我校参观他们画画者,都要闭嘴,不准评价学生作品,不准说好。

有人问:那要说不好,行不行?

我说:好都不准你说,不好更不准你说。

简单一句话:闭嘴。

教学是不可以评价学生作品的,随意评价只会误导学生。我的20个人(学生),20种灿然,他们不存在画风雷同。他们在一个教室学习,绝不会互相观望的,他们横向不交流绘画。

我让他们知道,所有的大美都在自己的心中,你自己跟宇宙一样大。

当你拿起笔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消失了,宇宙也消失了,只有你一个人,一枝笔,在纸上,一人独应大荒。

他们从8、9岁时跟着我,十六年匆匆一过,只要执笔,当下入此定中,这是涵养。

绘画,既不能自我显摆,也不能去阿谀看画的人。不谄媚,才顶天立地,让真诚的生命之花在作品中绽放,它就叫美。

所以美,真善也。以画阿谀人,用笔墨来取媚于功利,是可耻的,也是可怜的。




沈导问:
那山长,我再问一个问题。您跟卮画之间的关系,瓷您是作为一种延伸呢?还是一种必要的(领域)。

先生答:

我们现在涉及到几种材料,一种是纸上的绘画,我们叫卮画;我们在景德镇,在瓷器上也做了一些尝试, 我给它命名为卮瓷。
这里面有几种考虑,
一,我过得很穷,没什么收入,还要养这些(连山堂的孩子),吃喝拉撒,要付出,学习也不能断啊,我就捡最方便的,少花钱的做。
纸上绘画便宜,景德镇瓷器,你画好了,只是付个成本,如果有朋友要,成本就可以回收。
二,瓷器,是世界对中国的称呼。我希望,真正属于中国的审美能得以延续,虽然我未必有这个能力,但总要有人去做。瓷器是中国审美很好的载体,我可以尝试参与。
这一两百年,属于中土文化气质的中国画几乎就没了。若没有为中国文化所滋养的人,哪有所谓的中国画呢?并不是说,你用中国画的材料,就可以叫做中国画了。用毛笔宣纸,依旧画的是西画。
中国绘画,“以一管之笔拟太虚之体”,何为“妙似与不似之间”?今天整个美术界,不是具象,就是抽象,它是蹦极式的。我们一两千年,两三千年的绘画,从来与“具象抽象”没一毛钱关系。“似与不似之间,“笔墨在中道中行,既不着相,也不着空。今天(大家)闻此言以为玄,基本上听不懂,这在古代可是个大白话。

有士的时代,没有谁为了搞艺术而搞艺术。所谓搞艺术,直是一场现代病。
该到了让中国绘事归来的时候。
夫子说:绘事后素。绘事,是生命即雕即琢,复归于朴的过程。绘事,是种修行。
素就是不闹。我们现在把它解释成打白底子,真是哭笑不得。素,不是对颜色的拒绝,万千种颜色,终不碍“素”,不用颜色,未必不媚!素,乃千色之和,依乎礼,终于乐。
有礼,才乐。礼不是外在之束缚,礼者序也,序则正而不杂,和也,和者乐。故乐礼互为体用,不可离也。礼和乐分行,掰成两瓣,以搞乐器为乐,听歌曲为乐,视礼为外在的束缚。则礼乐双废,人伦乱矣!
礼即是乐。礼乐分,则人必坠空虚,此所以今日有歌迷也。人好听歌,不是乐感的需要,是空虚的填充。

绘画不为耳目之好。
今天我们把绘画称为视觉的艺术,堕落使然。
(这样讲)不是抱怨,是直面。

今天,政府提出“中国表达”。“中国表达”并不是要压制”西方表达“。就是各地有方言,同样喊爸妈,喊的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都是喊父母。一个鞋子我们叫xie子,安庆人说是hai子,都是鞋子,不能因为发音不同,就说喊错了。但是,当前的情况却是,素描色彩,成为绘画的必修基础,这就是不欺负国人!

沈导问:

可以给我们简单介绍下连山堂吗?

先生答:

它缘起是因为牛群特教学校。我任过一年校长,后来有种种变,我离开学校,班也就散了。
有些学生还想画画,他就找到我家,
我私下没有打祘收过学生,但是,这个班的这些学生,我已经看到他们天心即将绽放的状态,所以,也不忍坚拒。
我问他们:为什么还要继续画画?
记得当时云谷子说:“如果上天让你成为一个画家,你却没能画画。那这一辈子活它干吗呢?”这话触动了我,“行,你可以来了。”
我告诉他们,画画就是画画,不是为了卖画而画,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买,你可以不拒绝,但是,绝不能把卖画作为学画的追求。如果为了将来卖画而学,你们就不如去学打烧饼,卖不掉还可以自己吃!
这样就有三四个学生住我家,跟我一块吃住。我们象一家人一样生活,洒扫,卖菜,做饭,画画,过日子。他们的父母基本都反对画画,认为没有用。所以,他们家人很反感我,觉得我引诱了他小孩,因为我,他们的孩子才不愿去打工挣钱了。很多年来,周围误解我的人特别多,认为我教一些聋哑人准备出去骗人。哈,真是大千世界!我不解释,谁爱咋讲咋讲。
十几年来,我带着学生到处搬迁,困难重重,有几次真的到了极限,根本坚持不下去了,没饭吃啊。记得在合肥时,有一天实在难熬,半夜里两三点钟,我跪在画室老子像下,给老子磕了三个头,问老子:还能坚持吗?若不能坚持,就放弃了。结果第二天,突然,上海就来了一群参访的朋友,邀我们去了上海。
我当初辞职回家,就没打算再出来,家里有地,可以养身,有笔纸,可以怡神。我从来没想过要出来讲学,要办书院,因为这个团队,才不得已四处流落。现在,有门人子厚发心,连山堂已经安住北京通州。未来连山堂的事务,已正式委托象罔文化公司专业运行。
我也可以松口气了。



问:于世或有裨益?答:不敢作此想!

沈导问:

您现在可以算是一个传道者,授业者,您现在是不是想通过讲庄子这种方式来拯救世道人心呢?庄子有没有这种社会职能呢?

先生答:

哈哈,没有这种想法。都是不得已。
我一直都是被动地在做,哪敢大言不惭传道。
很多年来,人们多半认为庄子是开历史倒车的人。或者说他超脱,甚至无所事事,无视他的悲心与愿力。

庄子说:”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庄子.列御寇》)
琐碎的语言,琐碎的知识碎片,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圣人为什么那么关注觉悟,众生在利害的交战蒙蔽之中,习惯于己是人非,以自以为是的明白愚痴着。
庄子、老子、孔子、佛陀之所以出,只是为了唤人觉醒。
我没有资格谈拯救,没有谁需要你拯救。
有人喊我老师,是客气,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做谁的老师。
但是,治学需要有个师生关系,有了这个程序,才方便大家各自就位。
基于问对的慈悲与方便,才不得已有一个师生关系。
愿来随我治学的人,我让他们写一个叫“明志帖”,表明来学的志向。我名义上是个老师,其实是助理,协助学人忠于自己的志。
然后,我们举行一个礼圣仪式——征诸圣人。
这就构成了师生之间的一个契约,师徙之名为征圣而设。没有这份心灵之契,大家只是路人,谁也别干扰谁,好为人师者,必自取其辱。
所以,我说,为师是不得已。没有存救谁的想法。
当然,我(也)有一个朴素的愿望:
这世界,如果能多一个君子,
就可能,
会少一个流氓。
这世界,如果少一个流氓,
就可能,
多一份安宁。

张真
字抱一,号连山。
籍占安徽蒙城,经学私淑先圣,绘事师武隆肖中胤先生。
创建连山堂卮道工作室。
时任北京象罔书院、歙县竹山书院山长。
常以老庄接引门人,从游者日众。
门人辑其文而成《无端崖》一册。


庄敬身心,庄严国土。托不得已以养中。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愚者张真愿与诸仁,炮庄发药,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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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真山长问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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