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 · 红 | 宝玉的烦恼与文字禅



宝玉的烦恼与文字禅

 

水天清话,院静人销夏。蜡炬风摇帘不下,竹影半墙如画。

 

盛夏时光,酷暑难捱,你可以来品红轩,在清凉中体会来自经典的智慧,感受品红课独具一格的美。

 

本期品红课,我们请来了首都师范大学国际文化学院教授、《曹雪芹研究》编委詹颂老师,为大家导读第二十二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制灯谜贾政悲谶语”。詹颂老师与大家分享的话题是“宝玉的烦恼与文字禅”。本回是《红楼梦》中最富哲学与宗教意蕴的篇章,但却写得生动曲折,引人入胜。让我们一起随曹公的妙笔走进宝玉的心灵世界,追寻他因烦恼而求解脱的心路历程吧。

 



本回开篇是宝钗适逢将笄之年,琏凤二人商量宝钗生日的规格该该比黛玉往年高,这为之后黛玉心里的不痛快埋下了伏笔。此时,詹颂老师为我们提到一个饶有趣味的细节:琏凤二人的夫妻关系全然不像平常夫妻,而像大国之间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二人日常的生活交集和详细对话,基本都是商量和合作,这是在当时夫为妻纲的社会里全书描述的其他夫妻之间没有的,堪称绝配。

 

宝玉悟禅机的缘起

 

那么,我们本回重点分享的“宝玉悟禅机”,是由何缘起的呢?


一是生活事件的刺激。宝钗生日宴上,贾母赏小旦与果子吃,凤姐挑起话茬,湘云脱口而出“倒像是林妹妹的模样儿”,黛玉湘云因此闹了口角,生发了戏子事件。而宝玉怕二位心生嫌隙,两头奔波安慰,却受了一肚子的夹板气,顿觉人生无趣。


二是庄禅思想的触发。中国传统哲学思想中,儒家思想讲究修齐治平、积极入世,强调人的家族和社会责任;庄禅思想则有诸多不同,而其中相同的是重视人的精神自由与解脱。宝玉是怎样的人呢?并不是大家印象里天天在闺阁内帷中私混的无所事事之徒,而是一个有文化有腔调有思想的文艺青年。从对父母、兄弟的态度和对贾母的孝道来说,宝玉并不完全排斥儒家思想,只是厌恶社会上所谓主流的仕途经济,反感那些汲汲功名利禄(禄蠹)的人,这里的“经济”非我们现在理解的经济,实际上是儒家修齐治平生活目标的庸俗化。宝玉是个独具灵魂天马行空的逍遥人物,因而追求身心了无挂碍的庄禅思想引起了他的深度共鸣。

 

触发宝玉禅机的具体词句

 

贾府为贺宝钗生辰之仪,搭了戏班演戏。宝钗点了一出《鲁智深醉闹五台山》(《山门》),将戏文词藻中的一支《寄生草》,即剧中鲁智深辞别师父时所唱的一段散曲,念与宝玉,成功圈粉。原文如下:


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当宝玉在黛玉湘云间调和未果反落两处贬谤后,想到日前所读《南华经》上,有“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盗”等语,又想到“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越想越无趣。此回合正反映了鲁迅先生对宝玉的评价:“爱博而心劳”,“多所爱者,当大苦恼”。因而,在现实中屡屡“碰壁”之后,宝玉开始寻求精神上的“解脱”。

 

宝玉的“文字禅”

 

所谓“文字禅”,就是以文字的艺术和抽象形式表达禅的境界,这其中最主要的是“以诗证禅”。(高令印《中国禅学通史》)。文字禅自宋代大盛,对于士大夫等智识阶层的影响极大,至明清仍然流风不息。宝玉本回所做的偈与曲子就是文字禅。


宝玉在对姐姐妹妹的体贴之情和对黛玉的知己之情反遭误解后,无奈悲从中来,欲从庄禅思想中求得情的解脱,并以偈语和曲子这种文字禅的方式来表达。于是,宝玉提笔立占一偈云:


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


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本对这首偈子的注释是:“用意双关,既是谈禅,也是说情”。这里的情,有两个层次,一是宝玉对他爱重的姊妹们的体贴之情,更深层的,是他与黛玉的知己之情。此段二十四字的偈语中有五个“证”字,可见关键在于“证”。“证”即印证、验证,“无漏之正智,能契合于所缘之真理谓之证”,法理上讲是为领悟、证道。宝玉想从中得到情爱的相互印证,可“证”到的结果是没有什么可印证的,最后到了“无为有时”的境地。宝玉希望以“无证”来证明自己的“有证”,也就是没有“证”,就是“空”。

 

宝玉又写了一首曲子,其词曰:


无我原非你,从他不解伊。肆行无碍凭来去。茫茫着着甚悲愁喜,纷纷说甚亲疏密。从前碌碌却因何,到如今回头试想真无趣!


此曲为宝玉对所做偈子的解释,意取《庄子·齐物论》:“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其中“彼”与“我”的解释有不同说法。台湾大学教授陈鼓应先生的解释是:“彼”指上文所说的(没有得道的)人种种喜怒哀乐、反复无常的情态,而“我”指种种情态形成的假我。庄子的原意是说:没有种种情态就没有(假)我,没有(假)我,种种情态也无从呈现。道家主张“吾丧我”,就是要去除假我,而求真心、真我的存在。这一点与禅宗是完全一致的,禅宗也要人认识到自性本来清净,只是常被染污。庄禅合流,这也是宝玉悟禅机,其思想根源既有禅也有道的根本原因所在。

 

宝玉悟到了什么层次

 

我们且看他的偈语最后两句:“无可云证,是立足境”,前一句似乎是解脱了,但后一句表明他并没有解脱,因为他还执著于达到或寻求一个“立足之境”,这就是执着于“有”,这说明他并没有真正领悟禅宗的“空”的境界。因此,黛玉替他续了两句偈,“无立足境,是方干净”。黛玉否定了宝玉认为的主观存在的立足境,悟到立足之境也是空虚不实的,比宝玉又高了一个境界。无所谓“证”,无所谓“有”,无所谓“无”,这才是六祖慧能诗中所说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启众者翻转尘心、持守真心,方是真正的超脱和干净。

 

黛玉、宝钗与湘云对宝玉参禅的态度

 

黛玉问宝玉:“至贵者是‘宝’,至坚者是‘玉’,尔有何贵?尔有何坚?”从字面意义看,是对宝玉其人价值与品性的诘问;从禅理方面着眼,那是想考察宝玉对于自性的体悟程度。而宝玉竟不能答。这倒并不是他钝愚,而是他还没习惯禅宗机锋问答的方式。禅宗的机锋问答,有点像脑筋急转弯,特点是不用常语问答,而要用非常语来检验、印证对方的解悟程度。黛玉虽并不参禅,但很擅长这种游戏。宝玉大概是初次接触,当然就败下阵来了。


面对宝玉参禅,黛、钗、湘都持相左态度,此三人,特别是黛、钗在思想倾向与为人处世方面是有很大差别的。第三十二回写湘云劝宝玉留意仕途经济,宝玉马上下逐客令,宝钗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宝玉提脚就走,让她下不来台。宝钗希望宝玉能走仕途经济之路,当然担心那些道书禅机移了宝玉的性情,在这一点上,湘云与宝钗是一致的。但黛玉从来不说这些“混帐话”,但她们竟同是反对者联盟,这就需要从三人对待此事的表现入手探究了。

 

宝钗:渊博的学者型

宝钗看了宝玉的偈语与曲子,十分自责,担心自己成了罪魁,甚至把宝玉写的偈语和曲子都撕了个粉碎。因为她想到曾向宝玉推荐了一支《寄生草》,才惹得宝玉悟禅移性。在众人讨论时,宝钗信手拈来,讲述了五组传授衣钵于六祖慧能的典故,可见其知识的渊博,但若论对于禅宗机锋问答的实际操作,则不如黛玉,颇有学究气。


黛玉的机锋发问,宝玉不能答,宝钗过了半天还念着黛玉的机锋尚未完全了结。黛玉说:“彼时不能答,就算输了。”黛玉对禅宗机锋问答规则的解释是非常正确的,机锋问答强调的就是听到问题后当下的反应,以此考量其人的觉悟程度,不能像下围棋似的可以长考。禅宗典籍中有“鹞子过新罗”的说法,意思就是禅机迅捷,略有迟疑,即已远去。

 

湘云:没有单独发声

值得注意的是,湘云是戏子事件的重要当事人,她也看了宝玉所作的偈语和曲辞,但除了跟黛玉和宝钗一起嘲笑宝玉钝愚,不够资格参禅外,没有单独发出自己的声音。


这是为什么呢?湘云的学识与才华堪与黛钗相颉颃,难道她对经故典籍没有涉猎?还是作者别有用意?参考第五十回湘云做《点绛唇》耍的猴儿谜:“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这首词用语与宝玉的《寄生草》有近似之处,也有看破红尘的意味,或许作者是用这首词来遥遥呼应宝玉这一章中的曲子,所以湘云并未单独置词。

 

黛玉:机智的诗人型

黛玉看到宝玉的偈语与曲子,她的反应是“不觉可笑可叹”。黛玉能续出“无立足境,是方干净”,能十分高明地实际操作禅宗的机锋问答,把宝玉问住。但知与悟并不等于行。这么一个似乎有高深的禅理修养的人,在生活中却执著于情,为他人把自己比戏子这样的小事而气恼。黛玉的例子恰能说明,能用文字写出最高禅悟境界的人,在实际生活中待人接物时并不能真正达到这种境界,知、悟与行多有距离,甚至距离相差甚远。


再回头看为什么黛玉反对宝玉参禅,也许她正是从自己亲身的体验中清醒地认识到了禅悟与行的分离,而且,作为宝玉的知己,她知宝玉也是一个深于情的人,无动于衷,于如斯深情的他们,断然是做不到的。

 

与第九十一回机锋问答比较:高下立判

 

在全书第九十一回“布疑阵宝玉妄谈禅”中,也有描写到宝黛之间的一段机锋问答。

且看原文:


黛玉道:“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和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凭若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宝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宝玉道:“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


这段问答,黛玉的问啰嗦、浅俗;宝玉的答则套用前人的思路,或是词语成句,并无多少创意。看似禅语,其实不过是借禅谈情,表明心意。从机锋对答的深度和话题的意义来看,与本回相比,有霄壤之别。

 

宝玉悟禅机的结果

 

宝玉的参禅遭到了黛玉学霸式的碾压,被反对者联盟强势压倒,粗粗看文,合乎情景使然,行文匆匆收场。他惭愧之下,说“谁又参禅,不过一时顽话罢了”。宝玉的话将自己参禅之举轻轻揭过,看似虎头蛇尾,但却是当时情境与宝玉思想状况的真实写照。


宝玉亲近庄禅是他思想发展的必然趋势,程高本后四十回宝玉出了家,即使有专家说这违背了曹雪芹原本的安排,但大家都不觉得突兀,反而觉得是合乎情理的,也就是因为他的心中确实“存了这个意思”,虽然暂时被黛钗联手打消了进一步探求的念头,但庄禅思想已经在他心中开始扎根。

 

在文学史和艺术史上的价值

 

禅宗典籍中多有禅门人物触机大悟的记载,世情小说、神话小说中也多有有关宗教章节的描写,我们从中可以看到宗教人士在天地、俗世中的各个层次与各种形态。《红楼梦》中有此章节,作者的本意并非宣扬法理,以供学禅者揣摩领会,示人以悟入法门。曹公的高妙之处在于他写出了宝玉的心路历程,宝玉悟禅机是受生活事件的刺激,又受到庄禅思想的触动而自然发生的,是小小少年成长中情的烦恼以及他寻求解脱的愿望心曲。

 

曹雪芹继承了文字禅的传统,却没有剿袭禅宗公案或文字禅的习见套路或陈语,而是自出机杼,亦情亦禅,独树一帜。在中国古代小说史上,“听曲文宝玉悟禅机”是一段别开生面的奇文。


 现场专心的“红迷”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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