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正”,抑或“正中”——《跟着二水读拳经》(七)

《十三势行工歌》有“尾闾正中神贯顶”,武禹襄的“十三势行工心解”有“发劲须沉着松净,专主一方,立身须中正安舒,支撑八面”,“解曰”中又有“立身须中正不偏,能八面支撑”。而且几个抄本,“中正”与“正中”,互有误抄。二水在校释“尾闾正中神贯顶”时说:

正中:正,则不依。中,则无偏。尾闾在劲力传导过程中,起到的作用,相当于枪的瞄准器。倘若尾闾不能正中,身便散乱,身形便会有不得机势处,必至偏倚。“解曰”中将病灶直指“其病必于腰腿求之”,腰腿间的问题,其实便在尾闾的正中与否。

接着,以“二水案”,进一步阐述他的观点:

尾闾的“正中”,与“打手要言”中“立身中正安舒,支撑八面”、“解曰”中的“立身须中正不偏,能八面支撑”的“中正”概念不同,拳技要领也不一样。尾闾的正中,重在身躯之中,找寻“中”。而“立身中正安舒”的“中正”,则重在护守身形虚拟的“中轴”,在阴阳两极间,适得其位,适得其时。中正之中,则重在身躯之外的把控。尾闾正中之“中”,是立身中正之“中”的基础。《三丰全集》卷四道言浅近说云:“大道从‘中’字入门,所谓‘中’字者,一在身中,一不在身中。功夫须两层做:第一寻身中之中,朱子云‘守中制外’,夫守中者,须要回光返照,注意规中,于脐下一寸三分处,不卽不离,此寻身中之中也。第二求不在身中之中,《中庸》云‘喜怒哀乐之未发’,此未发时,不闻不见,贼愼幽独,自然性定神清,神清气慧,到此方见本来面目,此求不在身中之中也。以在身中之中,求不在身中之中,然后人欲易净,天理复明,千古圣贤仙佛,皆以此为第一步功夫”。太极之“中”,契合大道之“中”,信矣。

而在校释武禹襄“解曰”中又有“立身须中正不偏,能八面支撑”时,他说:

中正:典出《易经》。

二水案:“立身中正安舒,支撑八面”、“立身须中正不偏,能支撑八面”,“中正”一词,已成为太极拳论的经典概念。也是后世杨式、吴式传习者,就太极拳身法问题争论最大的焦点。武术谚语云:“低头哈腰,传授不高”,立身不能中正,自然就无法支撑八面。而市井太极拳爱好者,将立身中正,误解为身形要保持笔笔直,貌似僵尸,以致部分吴式太极拳爱好者,挢抂过正,否定立身中正的概念,从而刻意的追求曲中求直,进而将拳势演变为牮柱之式,如此则也失却了尾闾正中之要。两派之间,水火不容。二水以为,倘若要准确理解“中正”辞意,须得从《周易》中去寻找答案。

《周易》观卦,巽☴上,坤☷下。彖曰:“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钱大昕说:“《彖传》之言中者,三十三,《象传》之言中者,三十。其言中也,曰中正,曰时中……故尝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一言以蔽之,曰中而已矣”。

《周易》革卦:离☲下,兑☱上。六二为下卦离之中位。六居二位,适得其所的,也恰如其时。此爻系辞云:“六二,已日乃革之,征吉无咎。象曰。已日革之。行有嘉也。阴柔中正。为离之主。得革物之全能者也。革必已日乃孚。而上应九五。是其嘉配。故征吉而无咎”。第五爻,九五,是上卦兑之中位,该是有所为的时候,九居五位,也正得其位,恰如其时。此爻的系辞云:“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象曰。大人虎变。其文炳也。以阳刚中正之大人。又得六二阴柔中正之应,以辅助之。故如虎之神变。炳乎有文。不待占而足以取信于天下也”。信守阴阳两极,适得其位,适得其时,方能适得阳刚阴柔之美。太极拳的“中正”,也应在阴阳两极间,适得其位,适得其时。阳不能过,阴不能丢。丢,不及也,为病。过,犹不及,也为病。所以,太极拳对身形的要求是:中轴在平整移动过程中,前为阳极,后为阴极。两极即为维系重心的际沿。为了维系重心的稳定,中轴向前到了涌泉,就是九五之位,倘若再一味向前,第六爻就应该峰回路转,所谓有前必有后。如意欲向前,须寓后意。倘若再一意孤行,依然是九,那就是“上九”。乾卦上九爻云:“亢龙有悔。象曰:盈不可久也”,此谓过犹不及。倘若一味的丢逃,谓之不及。坤卦初六云:“初六,履霜,坚冰至”,此时,就得小心翼翼,所谓有后必有前。意欲退后,须寓前意。倘若一味后缩,就丢就扁了。

《孔子家语》载,孔夫子在周庙见到了一种叫“攲”的器皿,叫子路拿水往器皿里注,果然,水灌满后,器皿就翻了,灌到正好,就中正,没灌水时,却是歪斜的。满则覆,中则正,虛则攲。“攲”为“宥坐之器”(能做座右铭的器皿),以戒满戒虚,允执厥中。太极拳不特遵循朴素的阴阳理论而形成其特有的身法要领与战略战术。历代的太极拳传习者还将此进阶成一种历史使命感了。在他们心中,太极拳这“攲”器,还被赋予了“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神圣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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