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精 【太古遗音•旷代之宝】 中国之古琴与中国之文化

文/老桐


    在我国之文物名器中,历史数千载而不绝、在文人中因其文化精神而代代相传者,惟中国文化之七弦琴了。


【广陵绝响】

我国之固有文化,其典章、文物、制度,因世事之更迭、社会之变迁,传承于今而不绝者,已属难得,而其中堪称“经典”——能体现一民族之文化精神、具有超历史之长久价值者,更乃稀有。以典章而论,钱穆先生为今人开列了解传统文化所必读之“文字经典”也仅《论语》、《老庄》、《坛经》等七部;以器物而论,固然有全国各地历史文化博物馆之存在,文物之收藏不可谓不多,然若缺失本来之文化精神,则文物者实死物也。



   在我国之文物名器中,历史数千载而不绝、在文人中因其文化精神而代代相传者,惟中国文化之七弦琴了。在七弦琴前冠以“中国文化“之定语,实非赘词,不惟七弦琴乃中国所独有,更因七弦琴传承之文化精神实乃中华文化之心髓,而中国琴人们至今仍抚琴不辍,未尝将其作博物馆之文物看。故七弦琴堪称中国文化之“活经典”。近年来,随着影视剧《笑傲江湖》、《秦颂》、《英雄》等的放映播出,使许多人依稀仿佛听到了古琴之音(实际上已非古琴之本音)、了解到一点古琴的讯息。但对于社会大众而言,古琴仍是神秘的、琴音仍是遥远的。


   一千七百年前嵇康临终抚《广陵散》一曲,慷慨就义,后谓之“广陵绝响”,对古琴而言,似乎是不幸的预兆,在中华文化中传承了几千年的古琴,在公元二千年的今天似乎真的要成为绝响了。其“绝”不仅在一般大众“琴筝不分”、往往将古筝当作古琴,乃至在民族音乐界也往往以古筝、琵琶等代表中华古乐而不知“琴为何物”了,更在于在今天连弹古琴的人自己也多有不知琴道大义、只将古琴当作一件古代民族乐器在弹而断失了古琴的文化传承、忘失了古琴中所蕴有的中国文化精神。


【琴器之古】


   古琴的历史是非常悠久的。早在先秦文献即有古琴的记载。《礼记》中有“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诗经》中有:“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椅桐梓漆,爰伐琴瑟”。


   据社科院历史研究所谢孝苹先生考证,古琴创制于虞舜时代的乐正夔,至今已有四千多年的历史,是中国最古老的拨弦乐器,也是世界文化中最古老的拨弦乐器。据《吕氏春秋》、西汉桓谭《新论》、东汉蔡邕《琴操》等文献记述,更有伏羲造琴、神农造琴、黄帝造琴等传说,桓谭《新论》“琴道”篇谓:


“昔神农氏继伏羲而王天下,上观法于天,下取法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削桐为琴,绳丝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焉”。

蔡邕《琴操》谓:

“昔伏羲氏作琴,所以御邪僻,防心淫,以修身理性,反其天真也。”

   这当然不是信史,但从中能看出古人赋予七弦琴的“文化意象”:古琴“非同凡器”,不同于任何其他乐器,它是上古时代的圣王明君所创制的;古琴也不是像其他乐器那样用来娱乐的,而是用作“修身理性、反其天真”的。古琴的形制中也蕴涵着天地宇宙的道理,故可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由此可见古人对七弦琴的“尊而重之”,实非一般“民族乐器”而已,古琴中可蕴涵的乃是中国文化儒道诗书的理想,孔子可以藉抚琴而与文王相通,陶渊明也可以藉墙上所挂的无弦之琴而会得道家与世无争、返朴归真的意趣。



【太古遗音】

古琴之所以被中国文化中的“文人”、“道人”所喜爱,除了与其深厚的文化内涵有关,琴器音声之“古”可能是更为直接的。古琴的声音非常独特,松沉低缓、沉静旷远,容易引起人的幽远之思和归真之想。古人听琴有“恍若隔世”的记载,视琴音为“遗世之响”。笔者初聆琴音,顿为之慑,仿佛回到了百万年前的远古时代,又恍若置身于原始森林的深山幽谷。当时非常感动,古人以古琴之音为“太古之声”、“太古遗音”,诚不我欺啊!




    古琴之所以能发出松沉低缓、宁静悠远的声音,是与琴器构造有关的。七弦琴的构造乃是以丝附木上,中间无品无柱,长弦振动,琴体发音,因此所出的音声低缓而悠长,音量相当小。音声低缓故有古远之意,音量低微则有静逸之美。古琴正是以其“古音”和“静美”为特色的。因为音量不大,故最宜一室之中、三两知己共品妙音,更可以一人独处操弄、藉琴养心。音量稍大就扰人烦己了,在古琴看来,那是娱人之乐器,而非养心之“道器”了。古琴本来就不是大庭广众用于表演的娱人之器。并且,正因为琴音较小,其精微处必须静下心来细细听、细细品,逼得我们息下躁动的妄心、去体味那清净本来的真心。故弹琴听琴皆能涵养性灵、提升修养,因此古琴也就成为士君子修养之物了。晋时嵇康《琴赋》中盛赞“众器之中,琴德最优”,谓古琴“性洁净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清微澹远】

宋代贤相范仲淹痴迷古琴,虽然政务繁忙,也常抽空去听琴,自己忙里偷闲,常抚《履霜操》一曲。当时有位鼓琴名家崔遵度,范仲淹登门造访,请教琴道大义,究竟“琴何为是”,琴是什么呢?崔遵度的回答,成为决定中国琴风的千古名言:“清丽而静,和润而远”



    清雅和润、静远淡逸,成为中国古琴的基本风格。至明末清初,江苏常熟有虞山派出,抉汉唐以来中华琴学之精微,倡“清微澹远”之旨,崇雅黜俗,凡琴上取燥急之声、有重浊之情者,不合淡远之旨、无有清微之意,便不合雅正之道,便非古琴之“正音”了。就此而言,筝笛琵琶之高亢、嘹亮、急促、华丽与清虚旷远、淡中有真味的琴音,是迥不相侔的。抚琴,最忌者即是在琴上出现重浊燥急之声,若在琴上而有“筝声琶音”,便是抚琴的最大瑕疵,不如弹筝去吧。这就是传统时代琴人抚琴的基本观念,有的琴人甚至一听别人在琴上取华采媚俗之声,便掉头而去、再不往还了。这是雅俗之分,这是高下之判,这也是中国古琴和中国琴人的品格所在。两三百年间,虞山派领袖琴坛,成为中国古琴的正宗。只是到这几十年,先是文艺为什么服务.反映社会现实云云,后是“多元化”的莫衷一是,才使琴界失了正统,忘了雅俗,似乎只要弹出个人风格便好,而几千年来的古琴精华“清微澹远”也只降为一种艺术风格了。殊不知“清微澹远”实是中国古琴的精华所在,上可溯至《易》之坤卦,与汉唐以来深入中国文人士大夫思想深处的道家隐逸思想相应,近可看出明清以后的中国文人崇尚性灵自由、厌弃世事纷争的情结。白日辛苦,静夜抚琴,热一炉檀香,于袅袅青烟中体味那清虚旷远之境,人生得以暂歇,心灵得以超越,在喧攘燥动的时代,这真是太难得了,这也是古琴之能“养心”的所在。以琴韵之淡体味生命之淡,以一种超脱的心境去生活、去劳作,便是一种“琴道”的修行了。



【旷代之宝】

   万物无常,经朝代之更替,千百年后,天下名琴仍存于世者非常稀有,据考证,现传世唐琴仅十余张,宋琴也已极为难得。因此,唐宋之琴往往被琴人视为至宝。传世之琴,不惟音声品质超凡,其形制、沐漆、断纹、题款等,皆是令人品鉴、玩味不己的地方。而作为旷代之宝的名琴,其传承更迭,更留下了许多意蕴无穷的历史故事。诚如苏东坡所说:“千古寥落独琴在,犹如老仙不死阅兴亡”。



   历代帝王多有琴痴,宋徽宗赵佶在宫中设“万琴堂”,收藏天下名琴,清代乾隆皇帝也是个琴迷,收藏了许多上品良琴,有《御题琴谱册》,其中有鉴琴文字及名琴图象。现仍存于世的著名唐琴“春雷”,即曾经两代帝王珍藏。“春雷”由唐代斫琴家雷威所造。雷氏斫琴在斫琴史上公认己至登峰选极之境。雷威在雷氏家庭中成就最大,“春雷”即是雷威斫琴中的上品。宋徽宗极为宝之,藏于宣和殿中,列为“万琴堂”藏琴第一。金灭宋后,“春雷”为金皇室所藏,金章宗极爱之,藏于承华殿中,金章宗殁后,由于极爱“春雷”,以此琴陪葬。元初,此琴复出于世,遂又成为元朝宫中之物,后被元帝赐给丞相耶律楚材。取律楚材于琴学及佛学皆有造诣,其禅师万松行秀老人也能琴,耶律以此至宝献予思师。后几百年,“春雷”又曾在民间及宫中流传,晚清时流入裕亲王府,后为琴家佛诗梦所得。佛诗梦又将“春雷”传给弟子汪孟舍,辗转至今,为北京鉴琴专家郑珉中先生收藏。而台北故宫博物院也藏“春雷”一张,乃著名画家张大千之琴。真假春雷、孰是孰非,至今仍是琴坛趣事。


   由“春雷”之传承,可见一床名琴作为旷代之宝的无比价值。现仍存于世的唐琴,惟“九霄环佩”、“枯木龙吟”、“大圣遗音”、“飞泉”、“独幽”、“清英”、“秋籁”等十余张了,它们有的在博物馆中,也有许多仍在琴家手上,仍在琴人的妙指下发出它的妙音。因此,传世古琴不只是作为“文物”、“古董”存在,它仍“生活”在琴人之中。而品琴鉴琴,欣赏几千年之古物的漆色、断纹,欣赏其优美的形制及在各个传承者手上的历代题铭,尤其是静夜中聆听那历千百年而不绝、清虚旷远的太古遗音,已不仅仅是一般的文物鉴赏和艺术鉴赏活动,当是“静与古会”,是千百年后的今人与千百年前的古人的一种超越时代的心灵交流。前年西安琴家李明忠赴京、修复音乐研究所珍藏的几十张古琴,当从几个箱底启出那旧损斑斓的古琴时,发出的感叹是物是人非,这么多张古琴,某朝某代、某时某地必在琴人雅集上曾经相聚。而今,它们重逢了,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感喟的事。真乃“千古寥落独琴在”,中国古琴的绵延不绝、为历代琴人珍之宝之乃至可以生死予之,某种程度上,正说明中国文化之生命力所在。琴人对古琴的热爱,也正是对我国固有文化的热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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