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的极致美学



这是韩再芬。你需要去现场看一次她的戏。
你在台下,她在台上,直线距离三十米,她把一个女性的所有旖旎都在这个空间里呈现给你。
她用身体和灵魂向你讲故事,以软而跳跃的黄梅调。戏毕,整个剧院空间迫不及待地沸腾,镁光、花束、掌声、赞呼,这是这位女演员走出戏后的真实人生。
后台,她压阵人群。她美,这毋庸多言。且高又瘦,如果韩再芬不是“韩再芬”,在人群里她也依然是最摄人的那一种。
翌日,安大鹅池边,“安徽大学黄梅剧艺术研究中心”的美式别墅。窗外有雨,我与友掸身上落珠,抬头见款款下楼的她。“你们来啦……”,她立于梯,气若兰,长衣斑斓,素面洁白。声线和在舞台上一样,软而跳跃的黄梅调。
这个敞幽环境,极适合和韩再芬聊她与黄梅的共生嬗决。而若你不与她相熟,定觉这个美仑的艺术家不够有趣——她的所有言谈,都离不开“黄梅戏”三字,无分场合,不论对象。这生生不息的热爱近乎“戏痴”,倒是一种人生的极致美学。



故事先从一棵树开始。12岁的大年初一,韩再芬在安庆黄梅戏学校宿舍里,看着窗外的那棵树。它长得像潜山老家门口的那棵。
这是她过这个年唯一的伴。市区的孩子都回家了。空空的宿舍楼,只有她一个人。她婉拒了盛情的老师,拒绝在这样的节日成为别人家的不速之客。那是戏曲繁荣的80年代,即使过年剧团也有演出,韩再芬要留下来跑龙套。
韩再芬从小便知自己有天赋。母亲和姐姐都是戏曲演员;老家潜山是孕育京剧鼻祖程长庚的地方,戏曲在街角巷陌遍地开花;韩再芬家住在戏院对面,她从两三岁起每天听样板戏。
十岁,韩再芬决定去上黄梅戏学校。“我那时有着坚毅目标,就想离开潜山,去大城市。”在十岁的韩再芬看来,安庆市区就是这个“大城市”。她不顾父母反对。“在我妈妈那个年代,演员要挑着被子上山下乡、离开剧团当工人。日子很苦,她心疼我。”
可最终她还是如愿了。戏校的艰苦生活倒与她性格合拍。“我从小就知道约束自己。一个人如果不懂自我约束,发展道路可能就不会那么准。”她要强,戏校早起要晨跑,她脚上生了冻疮,连鞋子也穿不上,趿着鞋子咬牙跑完。只是因为她是班长,她要求自己必须保持“纪律性”。
可如此倔强的小女孩,在那个大年初一,在那棵被她意象化成“家”的大树前,第一次感受到孤独。她看着那棵树,给家里写了封信表达感受。父母收悉了信,立马把她接回家,过上正常十二岁孩子的居家生活。可没过几天,父亲就找她谈话,告诉她做事要从一而终,认定的目标不能随意放弃。这场韩再芬人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退却”经历很快收场。从此后,她不再体会过什么叫“退缩”。



“小乖,去买早点了!”“小乖”——这是老师对幼时韩再芬的唤名,她人灵眼尖,老师杯子有没有水、老师排练时的忘词该怎么唱,她都知道。每个早晨,老师们都这样唤她,开启她一天中的快乐时刻。
安庆的早晨是繁忙的。每个摊位上摆售着不重样的早餐,“小乖”肩负着各个老师的叮嘱,飞奔在各个摊位中,这种充满“托付感”的奔忙让她“快乐得可以上天”,成为韩再芬最美好的记忆之一。
“我从小就知道老师喊你去做事,哪怕买早点,也是因为喜欢你,觉得你可爱又勤劳;而剧团是讲情感的地方,你老被老师叫去做事,不知不觉就会受到艺术上的关注与指导。”
她认为自己有那个物质匮乏、孩子众多的时代,儿童们兀自生长出的特点——万事皆靠自己“悟”。她反而不太明白现在的孩子:“我一直没找到引导现在独生子女心理状态的准确方法。这比教他们练功更难。我们那个时候,不会想太多,一切靠自己,向着最能被社会广泛接受的角度使劲生长。”
因着学艺,韩再芬很早就进入社会课堂。她敏感,由目及心的感官积累促她迅速长大。她的青春没有太多纠结和停歇,伴随着一连串作品的产出,顺风顺水,一路飞奔。
12岁主演《窦娥冤》,14岁主演《莫愁女》,16岁主演电视剧《郑小姣》《天仙配》,紧接着,《桂小姐选郎》《女驸马》《挑花女》《桃花扇》《孟丽君》……电视剧、电影、春晚、代言……韩再芬在不到30岁的人生里,收获了一名青年戏曲演员在这个时代可得的一切机遇与荣光。在接下来的人生里,她即使不再做什么,人生履历也够丰满漂亮。
可她偏不。她在一个戏曲女演员的30岁上,知道她的人生不仅于此。她要把它探掘下去。



1998年是个捩点。那个年份在韩再芬印象里,万物浮躁。“我有时会想得比较超前。在那个年代里,我有点‘万人皆醉我独醒’的意思;但是呢,我这个‘醒’的人反倒像个醉的人。”
“徽州”这个词,以一组版画的姿态闯入“醉人“韩再芬的视野。画中的女人与还未开垦的的徽州风景一起,惊艳了韩再芬的艺术灵感。她迅速召集一队北京、上海的创作者前去做了一次激情澎湃的采风,用韩再芬的话说,“当时大家都被封闭而灵动的徽州震住了,创作欲望蓬勃,对艺术的追求都凝聚到了一起。导演、编辑、服装、化妆、灯光、音乐……所有人都契合了。”这腔对戏曲新题材的创作热血鼓舞着韩再芬,她拿着刚拍完电视剧赚的几十万,自己去跑创作团队;省委宣传部、文化厅被她打动,纷纷出面支持。
不久,新戏《徽州女人》诞生。韩再芬一人挑起大梁,饰演一个将从未谋面的夫君等候了一生的女人。韩再芬从角色的碧玉之年演到中年戚戚。
题材、体裁、舞美、表演形式,韩再芬全部打破常规,重新洗牌。
“剧排出来,去北京一口气演了16场,大部分票房都是我和一个朋友自己做。”亲自跑市场的韩再芬有商业的敏感,她认定《徽州女人》会成为一次黄梅戏的流行普及,她把北京的白领人群作为目标受众,各大部委、银行、证券公司轮番跑,做包场销售。
《徽州女人》成功了。“徽州”和“徽文化”的概念进入大众认知,市场化的传播策略也成为黄梅戏乃至整个戏曲界的模板。直到今天,《徽州女人》演出超过400场,获奖不断,不乏中国曹禺戏剧文学奖、中国艺术节大奖、国家舞台精品工程评审“精品提名剧目”等殊荣。由此,韩再芬与黄梅戏之间的凝结开始拉开更大帷幕。



2005年,安庆黄梅戏二团改制,韩再芬被推举为院长。市里为了剧团更好推广,易名“韩再芬黄梅剧院”。韩再芬觉得别扭,索性折中,去姓留名,成为“再芬黄梅剧院”。
接手剧团,没当过领导的韩再芬不是没有过抵触情绪,但一想到团里几十口子等着生存,一点剧团账面上只有两千块钱,她小时候那“长了冻疮趿着鞋也要跑”的“班长”责任感又起来了。
她着力去除团里人际关系的糟粕,不要任何人给她送礼,大家就埋头做黄梅戏;她自学管理,整出厚厚一本管理守则;盘活经典剧目、创新自主新剧后,她带头去跑市场、接商演,剧团从四十余人增加到百余人;她演影视剧,《贞观长歌》、《走向共和》等等,是为了学习影视流程的可取处,用在自己剧团的创作中;她策划演出的系列性,“再芬黄梅合肥演出季”连办五年,2015年做到了22场,“从一开始的培育观众,渐渐变成观众爱上黄梅戏、主动去看,这一路走得不容易。”
“民众之前对戏曲的印象可能就是传统京剧的咣戚戚——嘚戚戚——,现代社会,艺术不能在流动的时代中一成不变。年轻的剧种,必须要符合时代,并引领时代的精神走向。”十年来,“再芬黄梅”激活了《天仙配》、《女驸马》等传统戏,即使只上演这些老剧,在“韩再芬”的品牌号召力下,剧院依然可以收获客观票房。“但我们还没有成功,在“引领时代的精神走向”上还是不行。传统戏有太多好,但有一个不好——价值观和这个时代多有脱节,跟观众达不到心心相印。我们对传统剧目的挑选还是要对‘三观’有新的把关。”
剧院逐渐盘活。当人们开始把“再芬黄梅艺术剧院”简称为“再芬黄梅”,韩再芬的品牌意识开始萌发,她陆续将越来越多的新概念融入自己的黄梅世界。2009年,剧院推出“徽州三部曲”之二《徽州往事》,几年来商演达九成,票房收入两千多万;黄梅戏博物馆、韩再芬黄梅艺术基金会、再芬黄梅小公馆、黄梅戏艺术传承委员会陆续成立……韩再芬人生的每一步,都与“黄梅”休戚相连。
她也经历过非议。“以前我会受它们影响,因为心理还没有突破自己;现在觉得无所谓了,人人都要生存,你的成功势必会影响到一些人。现在想想,偶尔停滞一下也好,做到力所能及就好,事儿能不能成,强求不了。”就如《徽州女人》这部作品之于戏曲理论界一样,韩再芬与她的作品一起,常被推到部分尖锐评论家的口尖。她坦然。身边若友人温逸,她取各人所长,以补充自我;周遭环境张戾,她容百家之辩,以强韧内心。她如海绵,渐渐收张自如。

 
2016年,“再芬黄梅”已经十一年。剧院每年依旧在世界各地演出奔忙,“徽州三部曲”的《走出徽州》正在创作中,“再芬黄梅小公馆”也将复制模式到省会合肥。现在她最操心的,是对团里青年一代的培养。她期待早日有“接班人”可以替代自己。对待年轻演员,她看重“德”的衍育。
“我小时候就开始出名,随着环境变化,我也有高傲的时候;但随着年龄增长,自己价值观的确定,越来越学会了尊重所有人。这个思想我也教育给剧院的小孩子:所有人没有卑贱之分。这样培养出来的演员,在舞台上的那双眼睛,都是纯净的。观众看得到。”
她不收徒。“每个孩子都需要公平对待。同时,世界是在不停发生变化的,‘师带徒’模式是否是现在戏曲传承的最优方法,老实说,有待商榷。”她从小就不会做模仿的事,幼时剧团四大名旦的所长全被她选择性吸收。她希望年轻演员自由成长。
“我跟年轻人说,唱戏挣不了大钱,也出不了大名,即使是韩再芬,不也就天天在这里和你们待在一块吗(笑)。当你选择这个行业,你最大的收获就是内心的满足。认定这一点,你人就踏实了。”她对年轻人有期许,对自己也有要求,“我努力把平台建得高一点、再高一点,才能给孩子们更多的艺术机遇。健康的、富有艺术规律的成长,是我能带给他们的全部。我相信时间会证明,我一定是对的。”
韩再芬说自己没有野心。“黄梅戏只是走到了这样一个阶段,数百年历史总要有新陈代谢。这个代谢中就需要有人站出来,一个叫韩再芬的神经病就站出来了。”这个“偏执狂”执守安庆,坚信“艺术是不能移栽的”,合肥或北京,她都不去。她期待黄梅戏能使安庆成为法国阿维尼翁小镇一样的文化坐标地。“你知道,现在‘千城一面’,我们希望安庆能以黄梅元素为核心,成为一座与众不同的城市。”
何况安庆市区最美的两个地方都成为再芬黄梅的“据点”,莲湖边做了个大剧院,菱湖边做了个小剧院。黄梅与这江城,相映成景。
让韩再芬高兴的是,已经有年轻人接受她的思想,为小小的安庆所钟情——放弃“都市梦”,坚信只要想做事,在哪里都一样。韩再芬“怎么样活着让自己觉得舒服、快乐,就可以了,人生,不就是一场梦吗。”

访完韩再芬后数日,我在街头巧遇她的助理小婷。我们行聊一路。“她是全面而立体的‘女神’。”婷对韩再芬有崇拜之心,这在韩再芬的身边人中,是常规状态。婷接着说,“她从艺术到行政事无巨细,亲力亲为;性格坚韧,无坚不摧。她在安庆一个人住一栋大房子,她是最忙的人,却自己收拾房间。所有房间永远井然洁净,让人惊叹。”
从合肥做完演出季,行将离别安大终日友人如织的住地,回到安庆的大房子。韩再芬唱词一样地叹了句,啊呀,我是真舍不得这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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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梅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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