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迷会·北京·品红笔记 】 小人物的浮世绘




4月23日,园子里已是花褪残红青杏小。芹圃学坊内,品红课第九期如期举行。


这日进行到第十回“金寡妇贪利权受辱,张太医论病细穷源”,由北京曹雪芹学会副秘书长、民俗专家严宽老师导读。中国中医科学院主任医师、中国医史博物馆副馆长张雪亮老师则从专业角度,为红迷们解读了秦可卿药方的功效。


严宽老师



张雪亮老师


本回中,严宽老师通过几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细节,揭示了几个重要信息,对于大家了解曹雪芹其人,以及其著书的社会背景有着不容小视的作用。


接上回,学堂风波事件主角之一金荣因寡不敌众败下阵来,回到家与母亲胡氏抱怨,却受到一番训诫。胡氏为何宁可忍受侮辱贪图小利?所贪何利?书中有交待:“你姑妈千方百计的问他们西府里的琏二奶奶跟前说了,你才得了这个念书的地方。否则哪里请得起先生,茶饭现成不说,家里也省好大的嚼用”,而且“不是因你在那里念书,你就认得什么薛大爷了?那薛大爷一年不给不给,这二年也帮了咱们有七八十两银子”。


乾隆年间,一个八旗兵丁月银一两五钱,曹雪芹月银四两,而金荣每年从薛蟠处竟能得到三四十两银子,说明二人之间存在着肮脏的交易关系,这从第九回“恋风流情友入家塾”中可见一斑。学堂里学的是孔孟之道,本应是个清净高尚的地方,却成了人际关系复杂混乱的“兔子窝”(封建社会称搞同性恋的男人为兔子)。金荣其名,即以卖身换取金钱为荣之意。金荣的母亲本姓胡,嫁人之后从夫姓金。金氏对于薛蟠对于儿子的“资助”,想必也能猜得到实情,却罔顾儿子前程,一味贪图金钱小利,这里胡氏之胡,有糊涂之意。再说学堂代理班长贾瑞,即瑞兽珍禽之意,第十一回便揭露了他道德败坏的禽兽本色。曹公取名,自有深意。


次日,胡氏的小姑子璜大奶奶(下文金氏)回娘家探望寡嫂,得知金荣在学里受了欺负,一怒之下,执意要去宁府理论,起初气焰颇盛,被尤氏一番话句句刺心,吓得不敢言语,在受到贾珍夫妇款待之后又称心离去。这璜大奶奶是贾家“玉”字辈嫡派贾璜的媳妇,两口子守着些小的产业,又时常到宁、荣二府里去请个安,惯会奉承凤姐儿并尤氏,溜须拍马,不时得些资助。书中对金氏前倨后恭的描写,生动刻画出其趋炎附势、嫌贫爱富、贪财好利的本质。一个看似不经意出现的小人物,不着痕迹地串接起上下文。


打发了金氏之后,尤氏与贾珍商量着要请个高明的大夫为儿媳妇秦可卿诊病。贾珍因说起冯紫英推荐了自己幼时从学的一位先生张友士,谓之医理极深,且能断人的生死。张友士谐音“有事”,本是个教书匠,会算命,并不是太医院里的医生。他上京“有事”是为子捐官。在封建社会,卖官鬻爵多为大灾、战争时期的临时政策,这就为文武大臣制造了贪污发财的机会。如第十三回贾珍求大明宫掌宫内戴权给贾蓉蠲个前程,因贾蓉不过是个黉门监,秦可卿灵幡经榜上写时不好看。戴权,为代皇帝掌权之意。金钱可以摆平一切,人人行坑蒙拐骗之事,践踏法律尊严。充分暴露了当时官场上的黑暗。


 张友士为秦氏号脉后分析:“左寸(心)沉数,左关(肝)沉伏;右寸(肺)细而无力,右关(脾)虚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乃心气虚而生火;左关沉伏者,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乃肺经气分太虚;右关虚而无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克制。”据五行学说,木克土,说明肝胆如有问题,早晚会影响脾胃。 


接下来分析秦可卿的病因,此病是忧虑伤脾,肝木忒旺,如尤氏所说,她心细,心又重,不拘听见个什么话儿,都要度量个三日五夜才罢。这病就是打这个秉性上头思虑出来的。于是开出了这样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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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药方究竟开得如何?从医三十多年的张雪亮老师如是分析:人参、白术、云苓、甘草,为中医里著名的“四君子汤”,有健脾补气之功效;熟地、当归、白芍、川芎四味为“四物汤”,乃补血之方,与“四君子汤”合称“八珍汤”,主要功能为补气血。此外,黄芪、山药均可健脾补气,阿胶补血,延胡索(元胡)、柴胡可理气和肝。可以看出,从号脉到开方都很高明,也印证了西山地区老百姓对曹公精湛医术的口口相传。


贾蓉问起这病有无妨碍,张友士道:“也要看医缘”,“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总是过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病人最怕冬至,因天气达到至冷,对病重之人是一大考验。冬至无事,等于第一关就过去了。到了春天,万物生发的季节,人的抵抗力增强,自然容易康复。张友士闪烁其词,却不说破,其间深意,读者可自行领悟。


尤氏、贾珍、贾蓉对于可卿病情的态度各不相同,贾珍不加掩饰之抑郁,贾蓉事不关己的冷漠,有违常理。脂批谓畸笏叟命曹雪芹删去可卿淫丧天香楼内容,而文中仍有未删尽的草灰蛇线,亦可与后文焦大口中“爬灰的爬灰”相照应。太爷贾敬不愿出席儿子为其操办的寿宴,只一心炼丹修道,并表态:“我是清净惯了的,我不愿意往你们那是非场中去闹去。”可知其对家族之腐败早有感知,意欲远离是非,划清界线。


这一回对金氏、璜大奶奶、金荣、张友士等小人物的描写细致入微,描摹入骨,折射出世相百态。对这些人,曹公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他看透了当时官场的腐败和社会的黑暗,主动和富贵豪门、有钱阶级划清界限,甘愿过着富非所望不忧贫、远富近贫的下层八旗文人生活,并为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著有《废艺斋集稿》一书,其中详述了印刻、编织、园林、风筝扎糊、烹饪、脱胎、印染等八种手艺,授人以谋生之道,不愧为一位伟大的思想家,一个有着大爱精神的人。


最后,以《废艺斋集稿》第二册《南鹞北鸢考工志》作者自序作为本回总结:“‘玩物丧志’,先哲斯语,非仅警世之意也。夫人为物欲所蔽,大则失其操守,小则丧其廉耻,岂有志进取之士所屑为者哉!”与诸君共勉。




课后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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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红课第十期精彩预告:


514 (周六)13:30~16:30

第十一回  庆寿辰宁府排家宴  见熙凤贾瑞起淫心

第十二回  王熙凤毒设相思局  贾天祥正照风月鉴


导读老师:张云,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编审,中国红楼梦学会副秘书长,《红楼梦学刊》编辑部主任。

分享话题:凤辣子与风月鉴


生活家:北京昆曲剧院编剧,王焱

生活课:恰似骊珠声韵闲——浅谈昆曲的中和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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