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角无名





  边角图案只是诸多制瓷工序之一,像张建群这样的工匠不计其数,与其他工匠一样,边角是流程、是工作,是养家糊口的手艺。他们的名字湮没在悠悠岁月中,成为陶瓷传承之路上无人知晓的一段,虽无名,却有痕。


作坊里的必备常器——收音机


  广场北路一商住楼。许多人不知道,这些几十层的高楼里藏着许多画瓷匠人,他们不用出门,就有客户把白胎送到家里,他们只需把自己的房子弄一间出来作工作室,就可以安心地朝九晚九地画瓷了。

张建群家的三室两厅最多时放过1000多个瓶子,即便是这两年,他家也常有几百个写着客户姓或名的白胎挨着墙角整齐地摆放着。

  早上九点多,刚进门,张建群的妻子就示意我往玄关右侧走。

  “你来了,好早啊,我才刚调好料。”余干口音的景德镇话,声音浑圆有力,容貌憨厚得像个庄稼汉,身体倒是很健硕。

  他没有起身,我直接搬过一旁的凳子坐下。

  他把瓶子斜放在拉出的抽屉上,桌子上放着一个直径二三十厘米的调料盘,里面是洋红。下面的抽屉里还放着一盘黑料。

  “你可以一边画一边聊,不会耽误你做事的。”之前电话联系时,他说很忙,希望能过两天接受采访。

  “哦!”他没有放下笔,眼睛注视着将要落笔的地方。收音机正播放很早以前的流行歌曲。

  “你现在开始画,一天画几个小时?”

  “十几个吧,晚上大概也是九、十点睡觉。”他的笔已经在瓷胎的颈肩处拖出几条交叉的网格线。

  这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小房间,里面有浓重的樟脑油气味。横竖两面墙放了三张桌子,每个桌子的抽屉都半开着,桌上放着毛笔、调料盘、樟脑油、瓶子和灯。

  “你是怎么开始画边角的?”

  ……



  初中毕业后,张建群从余干老家来到福建打工。村里的人读不了书的,小小年纪就出门打工。他跟着姨父进了一家大理石厂,干些苦力活儿,切开巨大的大理石,让雕刻的工匠用钻、斧凿成镇宅保平安的狮子。之后又在机电厂拖过制砖的湿坯,除了这两份工,他这一生,就剩下画瓷了。

  1997年8月,张建群经人介绍拜在江师傅门下,也是个余干人。师父是画边角图案的,他自然也跟着学这个。“从没拿过毛笔,手抖得厉害,在纸上练了一个多星期才在白胎上画。”自己买笔、买颜料,买瓶子和瓷板,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十一二点,不停地拍图、描线条、画图案,临摹古画。

  “你学了多久?”

  “半年。”

  “才半年?听说以前学徒都得跟着师父干几年才准出师门的。”

  “没办法,没钱嘛,学了半年,觉得差不多能画了,就出来赚钱了。”

  顿了顿,他又说,“我是借了2000块高利贷来景德镇的。”

  手中瓷瓶的肩部格纹已经打完,他又换了一件。


装满白胎的房间


  那时的景德镇,私人作坊没有现在这么多,画工需求量也不少,刚出师的年轻人工价低,找份工作也不是难事,离开师父几天后,他就在景德镇的笤箕坞找到事做了。用生料画仿古,难的是“打图”,第一次把书上的图案照搬到瓶子上位置没对准,第二次就做到了。从最容易的简单边角到有难度的、“工”重的图案,他在几年时间内,工资涨到了公务员的水平。“少的时候六七百,多的时候一千多,一年能存六七千。”

  1998年,猪肉不过5元一斤,当时一个公务员收入也才600-800元。




  他继续低头画着,面前的空白瓶子一件件地减少,它们被移到旁边的桌上,他的小舅子也进来“开工”了。

  “他也是你带的?”

  “嗯。家里的弟弟、老婆、小舅子都跟着我学这个,妹妹学了彩绘,现在都做这个。只有姐姐没学,她当时出嫁了。”

  现在只有我坐的那张桌子没人,我拿起摆在桌边的笔在瓶子上试了几笔。手微微颤着,线条粗细不匀。

  “看你画很轻松啊,为什么我握笔手就抖,线条还软绵无力呢?”

  “这也没什么,呼吸均匀手才会稳,笔下要带‘劲’,线条才会有力。”

  “你是怎么做到的?”

  “屏住气,呼吸不要太快,平稳点,浅浅的。把手上的力道注到笔尖,就行了。”他呵呵一笑,笔下的线条仍然遒劲有力。

  “画边角的笔有讲究吗?”

  “我用的是兔毫笔。”

  这时我注意到指间沾满洋红料的画笔,笔肚饱满,笔尖细挺。

  “画图案讲究的就是细,图案画得越细、越密,工越重。”他不看我,只是说。

  有人说他会“设计”,他不觉得,自己只是把仿古图案根据客户要求适当变化。客人出的工价低,就选些图案少的画,有的艺术家要当作品用,他就会往重工上靠,图案层次、密度极大,这种调整在客户看来,就是对传统边角的二次设计。

  “为什么那么多人找你画边角?你有什么诀窍吗?”

  “诀窍也谈不上,就是要对画的力度、料性了解,还要多练习,拿笔稳,再细心点,画起来就好了。现在新潮的颜色釉、青花、新彩几乎都不画边角了,只有那些仿厂货、仿珠山八友的瓷器才会画这么传统的边角图案。这类胎子薄,器型老气,人物、山水、走兽、草虫的图都能配我的边角。”

“什么时候开始有艺术家上门找你画边角图案的?”

   “在笤箕坞画了五六年,认识了一些人,一般都是客户介绍客户,或是在别人那看到我画的边角,就来找我了。”

  “有哪些大师找你画过边角?”

  “额,这个嘛,姓王的、姓李的姓……的,好多了。”他含糊地说了几个姓。

  “你现在只要在家埋头画,就会不断有人把‘活儿’给你送来?!”

  “嗯。”




  我看着他,他看着瓶子,就这么聊着,聊到了他的童年。

  张建群出生在余干农村,父母以种田、打鱼为生,养活了他们兄弟妹三人。他从小学习成绩不好,用他的话说,“老是倒数几名。”父母也不怎么管,他看见村里有许多不会读书的人,都出去打工挣钱了,回来还能给家里盖楼房。

  虽然语文、数学不行,但他上美术课却极其认真,把历史、美术课本上能画的都照着画了一遍,他强调,“是照着画,不是‘临摹’”。

  后来知道画瓷器能挣钱,就来景德镇了。

  “以前租房子画,后来带着老婆一块画,挣钱买了这里的房子。前几年仿古市场很火的时候生意很好,这两年差了点,也有事做。”

  快一个小时了,他一直低头画着,除了偶尔抬头,脖子一直弓着。我想起了所有画瓷人都有的职业病,问他有没有,他终于直起脖子,咧嘴笑道,“我还好,没这些毛病,眼睛也还好。”

  我由衷高兴,“那还好,打算画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没想过,画到老了画不动的时候吧。”

  “是不是只是为了挣钱才画瓷的?如果你中了500万,你还画吗?”

  “应该是吧。要是真中了几百万,我也会把画瓷当成消遣,没事画两笔,省得无聊嘛。”

  之于带徒弟,把手艺传下去,他直言“没想过。边角图案一般都是仿古瓷上的,很难出头,考职称什么的都很难,没什么人愿意学。”

  他把评职称看成了“考”。的确,凭画边角评上职称的人好像真的没有。

  “那些大师的瓷器好卖,价钱也高,我只是赚点手艺钱。”看着一个个画好边角的瓶子被挑担子的师傅放到架子上,小心翼翼地挑出门,张建群目送。他又要开始下一批活儿了。




  鼻烟壶、西瓜子、500件瓷瓶开光,甚至家中那尚未动笔的藏于锦盒中的直径一米有余的大型中薄胎碗,它们所需的图案、设色都是他想出来的。一个白胎送进门,出去的就一定是画满精美、细致边角图案的半成品,再经其他人画上主图、落款、钤印,一件作品就完成了。

  二十年了,以后的日子也就在他一缠枝一井纹地画过去了。如今,一个白胎在他面前,那些画过无数次的边角图案轻松地与白胎贴合。龟井纹、呆珠、花头、铜线井、万字板、蝙蝠、团绣、芭蕉、皮球花、细花、缠枝莲,这些我最后记录在采访本上的边角图案纹饰于我而言是一个个名称,于他而言,却是笔下一只只活物。

  他与它们朝夕相对,它保他全家生计,他让它为万人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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