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有处有还无——《红楼梦》与多米诺骨牌效应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读《红楼梦》,我一次次想到多米诺骨牌效应。游走于书中,它早已不是心理学效应,而是强大的现实压力。

而那些流言,却如同蒲公英的种子,飞向四面八方,助推将倾的大厦。流言,有时呈现浪漫的绯色,从来不带一星半点的血色,但却具有杀人的威力。

命运面前,没有侥幸;流言中间,没有真相;覆巢之下,没有完卵。这样的罪与罚,真是无辜。 

命运面前,没有侥幸 

“绣春囊”一出现,贾府的女人们——不论是主子还是奴才——便不淡定了。也许是寂寞了太久,正需要借助别人的丑闻来提提神。只是,当好戏频频上演之时,厄运也就接踵而至了。

查抄大观园,创意者是王善保家的,邢夫人的陪房,她针对的是宝玉屋里的晴雯,王夫人趁机“借刀杀人”,毕竟晴雯是贾母指派给宝玉的,正愁师出无名,不好发难。而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又查出了王善保家的外孙女司棋私自找“女婿”的事,此后引发了司棋和潘又安的死亡。

复杂的裙带关系,一目了然的是人性与利益。

凤姐——邢夫人的儿媳妇,王夫人的内侄女,一直在场,她虽然设法解脱晴雯,保护晴雯,无奈王夫人的“刀”已经指向了清白的晴雯,司棋一事不过是王夫人“借力打力”的小插曲。

王善保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错儿,不想反拿住了他外孙女儿”,只好打自己的脸,骂自己“说嘴打嘴,现世现报”,惹得众人笑个不住。“笑个不住”的人里,就有凤姐——她看司棋的笑话,却没能保住晴雯。

查抄大观园,直接害死了司棋和晴雯,也间接害死了凤姐。这里,可以参照探春的话:“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探春说着,不知不觉流下泪来,想到家族的存亡,给了王善保家的一记耳光——作为庶女,她是无法向王夫人甩耳光的。

探春不是预言家,她只是预测者,贾府果真“一败涂地”,凤姐无法幸免。

想当初,凤姐是多么狂妄,多么强势!“你是素日知道我的,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弄权”的凤姐对铁槛寺的尼姑静虚这样说道。后来,“力诎”的王熙凤“遇见”好友秦可卿的鬼魂都吓得汗如雨下,赶紧主动去请散花寺的尼姑大了为她求签。人没变,还是同一个人,变的是处境:“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王夫人更不能幸免于难。她的长子贾珠夭逝,她本该学会疼爱次子贾宝玉,学会怎样做母亲,但是她却一点都没有改变,断送了贾宝玉的终身和幸福。面对贾府的倾倒,她又岂能做到“完卵”一枚?即便侥幸做到了,生命的意义又何在?    

“病西施”“妖精似的东西”“轻狂样儿”,王夫人当众辱骂晴雯,真的很掉价尖刻。“有本事的人未免调歪”,王夫人背地议论晴雯的话,真的很刺耳。她以为,勾引贾宝玉的必是晴雯那样长得好看的女子——水蛇腰、削肩膀、长指甲。她以为,教坏贾宝玉的必是晴雯那样做事爽利的女子——“病补雀金裘”的业务能力、为宝黛传递旧手帕的“红娘”角色、“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的放肆行径。却不知,那“笨笨的”贤人、为她所信任所依赖的袭人,才是那个教唆者,也是宝黛爱情的发难者,更是宝玉种种不幸的始作俑者。

我同情王夫人的儿子贾宝玉,虽然他在父母眼中是“不肖子”。我也同情贾宝玉的父亲贾政,虽然人人皆称他为“假正经”。他的妻王夫人是阴暗的“木头”,以吃斋念佛掩盖暴戾。他的妾赵姨娘粗鄙不堪,动辄为一点蝇头小利兴风作浪。书中还提到一个周姨娘,但是老实巴交,连“戏份”都没有。这样的妻妾组合,贾政真是惨透了。而儿子们也并不省心,优秀的贾珠让他伤透了心,不优秀的贾宝玉让他伤透了脑筋,有乃母之风的贾环猥琐不堪。比起儿子来,女儿要出彩得多——元春是他的骄傲,探春是他的依靠。

“人以群分”,贾赦很是看好贾环,曾对贾政提起世袭的爵位会给他。贾赦的话,有“废长立幼”的嫌疑。只是,贾宝玉从来就不在乎这个,他有自己的路可走——有人说他出家当了和尚,有人说他写小说当了作家。

在命运面前,没有侥幸者。哪怕“侥幸”如娇杏,从甄士隐的丫鬟做到了贾雨村的夫人,不也要接受贾雨村“披枷带锁”的命运吗?

 

流言中间,没有真相

 

王熙凤的职场,粉面含春,八面玲珑,但她的情场,却充斥着骗局。她诱骗别人,丈夫则哄骗她。

王熙凤对贾琏是忠诚的。至于“毒设相思局”的她和贾瑞是否另有隐情,那也只能任凭人们去想象了。贾琏出差在外,凤姐和平儿早早关门闭户,远离是非。但是焦大的一句话却粘上了她:养小叔子。

其实,焦大从来也没明确说过养小叔子的就是王熙凤,更没什么人公然议论王熙凤玩过小叔子。事实是,越是含混的流言,传播的威力就越大。流言,有时呈现浪漫的绯色,从来不带一星半点的血色,但却具有杀人的威力。

 小女人式的情意绵绵早已不在我的审美范围,我的诸多伤感,尽付女强人王熙凤。对毒设相思计的她,我从来不知该激赏还是该痛斥,也不知是贾瑞禽兽不如还是她心狠手辣。我只知,亦计亦局,亦局亦计。


男生说,贾瑞是罪有应得,怪不得凤姐的手段。如果他没有欲望,何至于被人左右?要了他性命的,还是他自己。女生说,凤姐拒绝贾瑞,非关贞节,而是原则。凤姐不是为贾琏守身如玉,也没失去爱人的能力,她就是不能容忍贾瑞那样的“癞蛤蟆”伤及她的完美。

“贾瑞越界了”,今天的年轻人都那么理智性而睿智。“拒绝男人,女人付出的代价相当大”,我总是这句话。

凤姐恶狠狠地惩治了贾瑞,但不能阻止暧昧流言的传播。你可以说旁观者不明真相,但别忘了旁观者有时真的不愿明白真相。真相有什么意思?不就是一个成功女人对付一个毛头小伙子的骚扰吗?凤姐这样的女人,必须被绯闻围绕才会让周围的人过瘾。

凤姐拒绝贾瑞,以至于贾瑞死去,她的丈夫贾琏知道了会如何?她的公公贾赦知道了会如何?她的大伯子贾珍知道了会如何?估计没有哪个男人会赞美她的贞操和刚烈。因为,他、他、他,都是一路人。

贾赦这头老牛爱吃“嫩草”,他意图强纳母亲的丫鬟鸳鸯为妾,也让儿子笑纳他用过的丫鬟秋桐。贾珍呢?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男人,是专吃窝边草的兔子,他的情史壮烈而独特——和儿媳神神秘秘,和小姨子勾勾搭搭。而贾琏,凤姐的丈夫,先是在凤姐生日那天和仆人鲍二的媳妇通奸,再是偷偷摸摸娶了尤氏的异母妹妹尤二姐。

普天下的人都知道贾琏偷娶了二房,私设了外室,只有凤姐还蒙在鼓里。凤姐无法阻止贾琏娶二房——那是男人的福利、大房的美德——只好再次启用“毒”字号“暗杀”令。毒,第一次是对打她主意的男人,这次是对打她丈夫主意的女人。

骗局。一个又一个。你骗我,我骗你。骗,都为了一张假脸。这张假脸罩着家族和家庭,写着利益和前程。贾府,果真有点假。

对了,凤姐是否天性毒辣?凤姐是否天生爱妒?她也一定有过光洁的笑容和纯净的热情吧?是什么耗尽了她的热情,弄丢了她的笑容?

优秀的女人往往被要求完美。这种完美,有那么一部分不是自己主动去追求的,而是别人强加的苛刻。能干的女人,会遇到乞求,遇到要求。“乞求”她们给予帮助,会捧杀她们;“要求”她们日臻完美,能棒杀她们。

对女人来说,当善良不顶用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启动邪恶来帮忙。明知道是错的,却必须将错就错下去。现实来得残酷而急促,她们无法麻醉自己或者跳脱出局,根本不可能理智地减轻事件在生命中的份量,直至出现更大的影响力,甚至破坏力。

对于背叛和挑衅,也有宽容的女人,不用“对付”,只用“对待”。这个宽容和美德无关,有的是积极的放下——独立,有的是被动的妥协——绝望。

 “哭向金陵事更哀”,王熙凤人生的总结和终结。凤姐的悲剧,不是女人的首场演出,也不是女人的压轴戏,强势如武则天,卑微若秦香莲,都在自己的人生旅程里轻易遭遇挑战和背叛。

来不及幸灾乐祸,等不到独善其身,王熙凤的结局已经让我们为之心疼,为之震颤。哭是没有用的,哀是没有用的。好在,因为凤姐给刘姥姥的那点施舍和救济,巧姐保住了,在乡村里绽放天性和笑容,不必反省和赎罪,为她的父辈,为她的祖辈。 

 

覆巢之下,没有完卵

 

男人作恶,女人受罪;兄长作死,姊妹代过。这是《红楼梦》这部小说给我们的“醒世恒言”。突然间理解了惜春——她的激烈和决裂,她的孤单与孤介。 

一直想和惜春说几句知心的话,可就是无从表达,无法表达。今天,我郑重向她道歉,因为我曾经的“从众”——责怪她冷心冷面,埋怨她无情无义。

 元春、迎春、探春和惜春,贾府“四春”。四个美好名字的谐音极不美好——“原应叹息”。元春似乎死在皇帝丈夫的政局里,迎春确定死在负义夫君的淫威里,探春远嫁,惜春出家。三个姐姐的际遇让人唏嘘不已,最小的千金小姐惜春更令人扼腕叹息。

 惜春公开与哥嫂吵架,公然与宁国府决裂,最终抛家弃舍,出家为尼,貌似冷心冷面,无情无义,其实她是不想被带累——被带累坏,被带累脏。无论她多么孤介,如何年幼,也知道宁国府只有门前的两只狮子是干净的(正如柳湘莲所骂的那样——柳二哥也是冷心冷面的)。


只是,深陷泥淖中的她又如何能全身而退?风言风语依旧不会放过她,因为她就是“那里”的人,她必须为“那里”买单。风言风语并不十分可怕,不在乎不计较不理会也就罢了。一旦“风言风语”升级为“锋言锋语”,厄运也就不远了,噩梦也会频频出现在“红楼梦”里。

哥哥贾珍和儿媳秦可卿的“爬灰”事件,哥哥贾珍调戏两个小姨子的“壮举”,还有那些说不清的无聊,弄不明的无望,颠倒了上下之分,破坏了男女大防,更不用说和社会秩序的抗衡,向人性良知的嘲讽。

宁国府的“死作”,最后却“作死”了荣国府。虽然曹雪芹也曾忍痛暗示贾府“家业消亡首罪宁”,可是怪谁怨谁都已经来不及了。

疾病会传染,祸事也会传染。宁国府出了那样的丑闻和罪恶,荣国府里,后宫的贤德妃元春不可能再“贤德”,朝堂的贾政就是“真正经”也无济于事了,贾宝玉的“大观园”成了“乌托邦”,贾府这座坚固大厦呼啦啦倾倒,四大家族也如多米诺骨牌一样相继扑倒。

千万不要纵容亲人“作恶”,告诉他们还是要克制和收敛,唤回良知和底线。因为,在亲人或友人的“恶毒”旁,你是做不到明哲保身的。若想明哲保身、全身而退,大概又是红楼一梦吧。

恨有破坏力,爱有爆发力,争有占有欲,斗有控制欲,不爱不恨、不争不斗似乎才能细水长流——显然这是大多数人都不愿接受的。

承担、包容、退让,分别是向前、同步、向后。一个人同时拥有这三个姿态,人生大抵清宁。《红楼梦》里,女儿们都是水做的骨肉,是真是善是美,有承担有包容有退让,可依然没能做到自保。

惜春会画画,贾母大张旗鼓地支持她画大观园,但她始终没有完成那幅巨作。画着画着,她不画了。也许,她的心里已经充斥着恐惧,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那种强烈的恐惧预示着什么事件。也许,她的心里早已充斥着虚无,只是那时她还不清楚那种强烈的虚无暗示着什么结果。

你看,多么显赫的“贾”,说倒就倒了,快到连女当家贾母都吃惊,惨到连男当家贾政都无力。而贾府男男女女的命运,除了吃力和无助外,最惨痛最耻辱的大概就是那些如花美眷一落千丈,变成了娼妓,而且永无赎身和从良的机会。

每每想到电视剧里史湘云与“爱哥哥”贾宝玉重逢时竟然身为官妓,我的心就疼痛不已。那一个个生命由鲜活而枯萎,由高贵而堕落,没有一个是因为自己的“罪”,却承受了宁国府那个深宅大院的“罚”。

这样的罪与罚,真是无辜。所以,给自己和家人以安全和安宁,是一种本能;净化社交圈和生活圈,是一种本事。

面对黑暗,你要学会为自己制造光明,做小小的萤火虫;面对严寒,你要学会寻找一点温暖,做小小的飞蛾;面对粗鄙,你要试着破茧而出,做小小的蝴蝶;面对贫瘠,你要试着慢慢积累,做小小的蜜蜂。做好萤火虫、飞蛾、蝴蝶、蜜蜂,你就勇敢、坚强了,也更美丽、自信了。这样的期许——热诚而天真,是我,能给惜春的“唯一”。

 (本文原刊于《红楼梦研究辑刊》第11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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