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三:不传承就没有进步

“代代传承这个名字很好,应该传承,不传承就没有进步,没有自己的传统,社会就变得非常浮躁。”一位82岁的长者对几位年轻人如是说,慈祥和蔼,笑容亲切。这位长者是被人们称为“古城卫士”的阮仪三,前来拜访的年轻人来自代代传承团队。时逢初春,办公室并不大,但温馨,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各项研究成果,交流就在这样的环境下进行。


提起古城保护,阮老乃当之无愧的今世第一人,不仅是业界的学术泰斗,更身体力行,以实际行动保护了一座座美丽的古城古镇。平遥、周庄、丽江、同里、乌镇、西塘等等,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名字,以其独特的魅力,在全国大放异彩,全都有赖于阮老的无畏和坚持。

阮老现任同济大学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研究中心主任,同济大学建筑城规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专家委员会委员,同时被聘为苏州、杭州、绍兴、洛阳、宁波等十数个城市政府顾问。首批“全国十大历史文化名镇”中有五个镇的保护规划出自他手。


“古城卫士”、“古建捍卫者”,种种美誉的背后是鲜为人知的艰辛,这项工作得不到有效的支持,阮老以知识分子的良心,凭着自己的一身书生傲骨和对历史遗存的满腔热诚,守卫中华民族珍贵的文化遗产。他的贡献得到了世界的瞩目和认可,曾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遗产保护委员会颁发的2001年和2003年亚太地区文化遗产保护杰出成就奖、法国文化部颁发的“法兰西共和国艺术与文学骑士勋章”,2014年,他成为首位荣获美国圣母大学颁发的“亨利·霍普·里德奖”的亚洲人。 


缘起:走上这条路


虽年逾杖朝,仍志在千里,如今的阮老依旧活跃在保护文化遗产的前沿阵地,昂扬前行。他出身书香世家,是清朝被尊为三朝阁老、九省疆臣、一代文宗的大儒阮元之后,幼时虽因战事几经颠沛,但骨子里流淌着文化的血液,有着心忧天下的情怀,而走上保护城市文化遗存这条道路也有重要的历史原因。

同济大学20世纪50年代初照片


1958年,同济大学来了一位德国专家,在全国都向苏联专家学习的状况下,同济的师资来源可谓多元。这位专家在同济开了门新课——欧洲城市建设史,并且建议中国也研究并开设这样的课程,于是,同济大学开设了中国城市发展史。

同济大学1959年的校门


在阮仪三的学习生涯中,有两位老师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一位是古建筑园林专家陈从周先生,陈从周先生醉心古建筑研究,曾自己贴钱,带着学生把苏州、扬州的古典园林和古民居摸了个遍,精心测绘、拍照,留下了大量宝贵的历史文化资料;另一位是城市规划专家董鉴泓先生,为了编纂《中国城市建设史》,董鉴泓先生也带着阮仪三走遍了大江南北。1961年,阮仪三毕业后就跟着这两位先生,一边学园林学建筑,一边学城市学保护。

古建筑园林专家陈从周先生(1918—2000)


“今年走东北,明年走西北,后年走西南,就这样每年走一次,几十个城市,一个个走,一个个调查,在调查研究的过程中,我汲取了非常多的营养,见识到了中国的地大物博和建筑沉淀的丰厚,历史之悠久,建筑之精良令人惊叹。然而这种遗存当时正在拆迁中,心痛啊!我就在两位老师的带领下,觉得要做一点具体工作。”回忆起当年情景,阮老不胜唏嘘。三年困难时期,当年去大西北调研时,一天的粮食只有四个洋芋充饥,身上染虱子,睡觉的时候可以听到臭虫满地爬的声音,其中艰苦,过惯了现代舒适生活的小青年难以体会。

阮仪三(左)和城市规划专家董鉴泓先生(右)


保护:峥嵘云隙里的夺目光明


“如果你对现代化狂澜中正在毁灭的城市文化遗产感到忧虑、焦急和愤懑,却又无奈,那就请打开阮仪三教授这本书吧!你会在峥嵘的云隙里看到一道夺目的光明,或者感受到一阵浇开心头块垒的痛快的疾雨。”这是冯骥才先生为《护城纪实》所写代序中的几句话。《江南古镇》、《历史文化名城保护理论与规划》,一部部作品中凝聚着阮老几十年的守护经历。

阮老是学者,但他的保护行动,从来不是停留在纸上、嘴上,而是实干,甚至“以命相拼”。


“刀下救平遥”、“以死保周庄”,这些故事听起来很传奇,实则充满困难险阻。为了保住平遥,阮老费了很多心血,将当地的古建筑测绘下来报“国保单位”,得到了八万元拨款用于修缮古城墙,又自己贴钱搞古城保护规划培训班。“我只有十个手指头,按不住啊,当时保了平遥,周边其他还留存得非常完好的古城保不住,比如太谷、祁县、忻州、介休等等,眼睁睁看着被拆掉。”说到这里,阮老的脸上满是遗憾。

如今红红火火的周庄当年默默无闻,在阮老每月工资只有60元的时候,他为周庄汇去了一笔5000元的文化保护科研资金,联系旅行社,宣传水乡美食和旅游,“去周庄的车从上海人民广场出发,一日游,游客都惊艳于水乡美景。当年都用胶卷拍照,后来周庄开了第一家卖胶卷的店,周庄新造的第一幢房子是女厕,外国人都喜欢到周庄看美景,没有厕所就不能让他们来……”如此种种,阮老历历在目。时间证明了阮老的高瞻远瞩,他呕心沥血的保护规划,也让濒临消失的美丽古镇焕发新的光芒,惠泽一方。过年的时候,周庄、同里、乌镇等一批古镇老领导至今每年都会到阮老家拜年。

往昔岁月峥嵘,路还在继续走。阮老拿起一扇窗户模型向代代成员展示并讲解,那窗户是明清时期江南太湖一带民居普遍使用的蠡壳窗,其制作工艺是中华民族建筑史上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内容。“鱼鳞云新天凝黛,露壳窗稀月逗梭”清代诗人说的就是蠡壳窗,纯天然材料,冬暖夏凉,七彩透明,不仅坚固耐用,而且还有过滤紫外线的功能,使家具免遭太阳强光侵蚀。

随着国外玻璃的引进,蠡壳窗制作工艺失传近百年,得知嘉善的许金海先生在研究这项技艺,为了复原蠡壳窗,阮老竭力鼓励推介,经过多年探索,该项工艺终于被重新掌握,这也填补了中国古建筑上的一个空白。这项工艺已获国家专利并成为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发展:不一样的小桥流水人家


周庄、乌镇、同里等一批古镇的出名,带动了当地的旅游业,有的地方节假日人满为患,于是,有人担心:过度旅游会不会破坏古镇原生态居住环境?对此,阮仪三说道:“旅游太旺,对古镇会产生影响,但如果因此否定古镇发展旅游就片面了,旅游开放过度是不好,应该控制,控制的手段是什么?为什么那么多人?现在没有更多的地方给他去嘛!有三十个周庄,大家还挤着去老周庄干什么?应该大量地把好的古镇都开发出来,每个古镇都有各自的特色。我近年就做了新场(上海)、荡口(无锡)等,到节假日也人满为患。”

在不少游人眼中,江南水乡都是一样的小桥流水人家,差不多的景色,阮老在周庄的时候很乐意当导游为人们讲解,他认为应该慧眼识珍珠“不是它们一样,是你不会看,没看出名堂。乌镇的小桥流水和周庄的小桥流水不一样,房子的形态、构造方式、人们的生活习俗都不同。周庄是一条条水巷,家家门前泊舟航。乌镇是因丝绸蚕茧发展起来的古镇,就像唐诗里写的那样‘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房子架在水上,是水阁房。诗人一定去过这个地方,写出了枕河人家的美景,反映了那个时候江南水乡的风光,就已经形成的良好居住形态,我们一直延续了下来。再比如,西塘是长廊绵延千米长,廊子一样吗?也不一样,这个廊子是两面坡的,那个廊子是一面坡的,有的是腰檐,有的用柱子撑起来。为什么有廊子?这是因为绍兴黄酒西塘出,当地人都站在柜台前喝酒,廊子都沿河而设,河道运输是水乡的命脉,江南水乡就是依水成镇,依水建房,因水而居,因水成景。”

周庄:家家门前泊舟航

乌镇:人家尽枕河,水阁房

西塘:长廊绵延千米长


如果会看,处处是景,阮老又讲了同里的民居,是家家有宅园,退思园、耕乐堂、珍珠塔园等等,当年是别墅区。他强调民居都有自己的特色,其特色又反映了它重要的文化内涵,而这文化内涵和中国的社会生成以及伦理道德密切相关,“我保护它的目的,不是仅仅为了拿来搞旅游观赏而已,而是为了留存中国原生的居住形态,这种居住形态,在我们现代社会怎么传承?过去社会条件下的居住形态到了我们这个社会形态下不要采取一刀切,然后把外国人的拿来用。崇洋媚外是对自己祖先的东西不尊重,拿来主义拿来的也会有很多缺陷。”

同里:家家有宅园


传承:中国人的生活方式


说起全国的民居,阮老如数家珍,陕北的窑洞,福州的土楼,上海的石库门,北京的四合院,苏州的厅堂式宅院,广州的岭南建筑,贵州的吊脚楼,云南的四合五天井还有三坊一照壁,各有各的特点,各有各的风情。而这些风貌体现的是文化特征,安徽的四水归堂,下雨时水从四面流向中庭,肥水不流外人田,实际上是有大水池,有防火的要求;江苏的厅堂式住宅,都是同样,讲究的是合家团聚,有天井,尊祖,敬天,敬地,待客。但万变不离其宗,房屋构局显示了很重要的一个理念,就是中国人和睦相亲、敬老爱幼,非常传统理性的生活方式。

陕北窑洞

福建土楼

上海石库门

北京四合院

苏州厅堂式宅院

贵州吊脚楼

岭南建筑

云南照壁

安徽四水归堂

天井


“一幢幢房子,在上海变成里弄,在北京变成胡同,在苏州变成街巷,这些里弄、胡同、街巷,形成良好的社会网络关系。于是出现了青梅竹马,‘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哪里来的郎?前条巷子的小哥哥。出现了一种人与人和睦相亲的中华优秀传统的人际关系,这家娃儿哭了,邻家来关怀照应,邻里互助。在农村也有祠堂,一家一户一族,形成社群,形成村落。祠堂就是团结家族的场所,同时也是约束族人道德,互相帮助的组织。但是现在这样的环境没有了,社会矛盾难免会增多,出现邻里纠纷,骨肉相争,没有在那样的环境中成长,家长也不知道怎样去教育孩子,让孩子明白何为仁义和孝道。”

丰子恺《郎骑竹马来》


阮老进一步阐释:“人们生活的改善是必要的,我们的现代建筑,要满足各种社会需求,考虑通风,采光,密度,停车位等等,都是非常科学的,但是唯独把人给忘记了,而中国传统民居中,蕴藏着的不仅仅是人和人的关系,还有人和天地的和谐相处。所以,我们要重视居住形态,把传统的居住方式,传统的居住氛围保护好,传承好,然后去想怎么古为今用,将优秀传统转化为现代的东西。”


未来:需要解决三大问题


“唉,剩下的不多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出自八旬长者的叹息,让人听得内心尤其酸涩。阮老亲历中国社会发展的几十年重大变迁,对许多“败家”行为无比愤慨,心痛之余奔走四方能救多少救多少,期盼着有朝一日这些闪闪发光的民族瑰宝得以被珍视珍惜。而目前,阮老直言有三大问题需要解决:

第一个问题也是最主要的问题——保护政策。中国还没有专门的历史文化遗产保护的相关法律法规。对于历史建筑的保护,欧洲最早是从15世纪开始的,1840年,法国文学家梅里美提出保护历史建筑,1906年法国就有了第一部历史建筑保护法,此后,欧美先进国家陆续公布了自己的建筑和城市保护法。亚洲的日本在这方面更是五部法律相互交叉重叠保护历史建筑、历史城镇、名胜古迹、自然风光、传统民居和村庄,而中国只有“文物法”,但文物和历史建筑是有区别的,传统民居还住着人呢,不是文物的怎么办?历史建筑得不到系统有效的保护,完善法律刻不容缓。

第二个问题——资金。中国的经济已经发展起来了,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并不缺乏资金,然而对历史文化遗存的保护投入仍然较少,为此,阮老不止一次呼吁加强对历史建筑的保护投入。同时,为了留住人们心中的“乡愁”。他自己也成立了阮仪三城市遗产保护基金会,带领团队和学生在湖北、四川、福建等地做研究,调查被遗忘的历史城镇,并进行宣传、规划。

第三个问题比较难解决——全民意识。“现在已经到了国家民族文化传统遗存的关键时期,我拼命呼吁,但收效甚微。你们做传统文化平台,要加强这方面的宣传,全国从上到下都建立起这种意识才好,想办法传承,培养人们对祖国优秀传统文化的热爱之心。”阮老对代代成员如此说道,他认为理念意识是非常关键的一点。没有对传统文化的敬畏之心、热爱之心,保护意识也就无从谈起。

寄语:传承智慧,汲取精华,运用并发扬光大


“我们都是中国人,都是中华民族的子孙,要对我们中华民族所存有的优秀文化遗产有一种热爱之心,这种热爱不仅是爱屋及乌,更是来自内心深处,发自肺腑的热爱。古建筑古城市都是千百年来先人的智慧结晶,而其中重要的智慧结晶到现在我们很多人都还不理解。”阮老以世界三大奇塔之一的应县木塔为例,历经千年的地震雷劈、枪击炮轰仍旧屹立不倒,这是古人智慧的伟大。

经历地震、枪击炮轰仍屹立千年不倒的应县木塔


“木材淘汰了,但木结构形成的科学理念,我们要传承,要汲取精华来运用。不是留几栋房子给大家看看,而是理解其中蕴含的优秀的伦理道德、人文修养、人与人之间和睦相处的一种和谐社会的基础。再比如阴阳八卦和现代信息转化也密切相关,诸如此类,都是精华遗存。我们要知道它的好,学习它的好,传承它的好,把它发扬光大,这样的话,我们伟大的民族才不会消亡下去。”


阮老对代代传承用互联网+的方式弘扬传统文化十分赞同并且热情支持,提高传承意识,动员各方力量,需要年轻人的参与。“过去的教训太多,我们承受不了进一步的摧残和捣毁,抓住未来,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希望通过你们的传播和推动,让更多人有这种意识。”阮老的谆谆教诲让代代团队受益匪浅。

如果中国是一株参天大树,那么优秀传统文化就是根,根若是断了,枝叶如何茁壮生长?在众多如阮老这样的前辈们的鼓励下,代代传承正在奋力前进,相信在不久的将来,我们会一起看到古树重新绽放繁花的美丽景象。


代代编辑部:忘忧

欢迎转载分享,优秀传统文化我们共同弘扬

转载请注明出自才府

本文的所有图、文等著作权及所有权归原作者所有。
代代传承 | 中国文化产业运营商
合作交流:梁女士 021-50677816、15800368836
传统文化在路上
1823人在此聚集
最新帖子
帖子二维码
扫描二维码
使用手机访问查看帖子更方便。
© 2019 Daidaichuancheng New Media Limited All Rights Reserved. 上海代代传承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版权所有 沪ICP备13016030号 沪公网安备31011502400214号 中国传统文化
客服热线
13012888193
每日: 9:00-2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