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精 略說道家丹道源流


略說道家丹道源流

 

    道家古無宗教,於修行成仙一事,亦非《老》、《莊》闡述之重點。東漢有張道陵者,以老莊清靜之大旨,援方士"成仙"之方術以為內修之手段,合巫師"通神"之法術以為外修之助緣,而創成道教。而所謂方士成仙之術者,服餌、服炁、辟穀、導引、行氣等屬醫藥養生保健之攝生術者其一;煉五金八石之"長生不死藥"之外丹術者其二。時張天師之"五斗米教"者,即以"三官手書"之懺罪法事,懺悔往昔之罪愆;續以清靜之心境,行導引、服氣等術;復燒煉外丹,待身心淨化之時,服食外丹以氣化色身,而成"白日飛升"之仙果為最高目標。此外丹術,即後世丹家所謂之"地元神丹"者是也。因外丹含鉛、汞等物,若燒煉時之火候有失;或服丹之人急於功成,不待身心淨化、氣脈調合之候,即服食外丹,而死於此道者多矣!

    此間服食煉養之論著,多與醫道同源而散於《黃帝內經》、《神農本草經》等中,與乎近代出土之戰國時之《行氣玉佩銘》,與漢代之《馬王堆導引圖》皆可見一斑。《老子》、《莊子》中雖亦有提及,只多難系統理解。外丹之論著,則以魏伯陽參《古文龍虎經》而演繹之《周易參同契》最為正宗,魏伯陽本人亦以服食外丹而得成就。此參同契一書,亦為後世一切內外丹經之鼻祖,而稱"萬古丹經王"焉。蓋因天人本一體故,成外丹之程序,與內丹之程序本無差故,後世丹家以內丹之理念解之亦通。

    又正一天師道多為有家室之"火居道士",故此中又傳有所謂"房中合氣術"者。然此中流弊甚大,故多密而不宣。除卻此中所謂成仙之幻想,而於性醫學之研究,實為當時全球最為系統而科學者焉。此房中之術,演化為後世丹道之"人元丹法"。此約為兩漢以前道家煉養術之情形。

    六朝時,因外丹中毒事件之屢增不減,道士之流多將修道之重心轉外向內。故多以服炁、行氣等之方術,融合佛法東傳中土之安般、觀想等之止觀法門,演化為胎息、存想等之內修法門,而有內丹理論之雛形。《胎息經》、與《黃庭經》為其中之代表。若葛洪《抱樸子》,則還以走外丹為主,配合以服餌、行氣等法,輔以符咒之術之老路子。故其於中醫學與古化學之貢獻甚巨焉。

    而道教教理之構建,經由"山中宰相"華陽陶隱居吸收佛門"三界天人"之說,創道教三界內二十八天,三界外八天,共三十六天之學說,定道教之天人觀念至今。而陶弘景本人亦"曾夢佛授其菩提記,名為勝力菩薩。乃詣鄮縣阿育王塔自誓受五大戒。"(南史陶弘景傳)。故其羽化時亦以"佛道合一"之方式下葬。如《南史》所記:“加生裓裙及臂衣靺冠巾法服","通以大袈裟覆衾蒙首足","道人左,道士右,百日內夜常然燈,旦常香火。”(按:南北朝時,"道人"指佛門比丘。)

    胎息服氣、存想精思等法,至隋唐之際,再融而變之,而成成熟之內丹體系,實由後世道教"北五祖"之二祖鐘離權始。世傳鐘離權兵敗後,隨"碧眼胡僧"入山,為其引見初祖王玄甫真人,傳其丹法。《靈寶畢法》與《鐘呂傳道集》,最顯鐘離祖師之內丹思想。此中最早開顯"仙有五等"之鬼仙、人仙、地仙、神仙、天仙之體系,以定後世丹道家之仙學系統。以此"五仙"體系觀之,則鬼、人、地、神四仙之法,前人早有論述。然"天元大丹"之"天仙"一法,則實實由此方顯而詳論之焉!其見地,絕非前四仙之所能比!故鐘離祖師於道家丹道之功德,猶如巨燈長明而照破千年昏暗,實實功蓋環宇者焉!且引佛入道之後,見地超然。使丹道之體系愈加系統者,實亦鐘離祖師之一大功德也哉!

    鐘離祖師傳呂洞賓。呂祖於丹道之見地上,愈發"青出于藍"。如《呂真人本傳》云:"吾今授子黄白秘方,可以濟世利物,使三千功滿,八百行圓,吾來度子。洞賓曰:所作庚辛有變異乎?曰:三千年後,還本質耳。洞賓愀然曰:誤三千年後人,不願為也!雲房笑曰:子推心如此,三千八百,悉在是矣!"(按:雲房,即鐘離權字)又曰:" 上帝詔鐘離權為九天金闕選仙使。谓洞賓曰:吾即升天,汝好住世間,修功立德,他時亦當如我。洞賓再拜曰:岩之志,異於先生,必須度盡天下眾生,方上升未晚也。 "至此,丹道之學,經由鐘、呂祖兩代祖師"援佛入道"之努力後,全然打脫以往道家多獨求長生不死之私心,與乎斬妖除怪之鬥心,已然發心度盡天下眾生,而具大慈悲之悲心,揮灑天仙之氣象矣。

    呂祖於黃龍晦機禪師處開悟後,愈發氣象博大。《指月錄》云:呂巖真人,字洞賓,京川人也。唐末三舉不第,偶於長安酒肆遇鍾離權,授以延命術。自爾人莫之究,嘗遊廬山歸宗寺,書鐘樓壁曰:"一日清閒自在身,六神和合報平安;丹田有寶休尋道,對境無心莫問禪。",未幾道經黃龍山,睹紫雲成蓋,疑有異人,乃入謁。值龍擊鼓陞堂,龍見,意必呂公也。欲誘而進。厲聲曰:"座旁有竊法者。"呂毅然出,問:"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煮山川。且道此意如何?"龍指曰:"這守屍鬼!"呂曰:"爭奈囊有長生不死藥"。龍曰:"饒經八萬劫,終是落空亡!"呂薄訝,飛劍脅之,劍不能入,遂再拜,求指歸。龍詰曰:"半升鐺內煮山川即不問,如何是一粒

粟中藏世界?"呂於言下頓契。作偈曰:"棄卸瓢囊槭碎琴,如今不戀汞中金,自從一見黃龍後,始覺從前錯用心!"龍矚令加護。有謂此公案乃佛門偽造者,然《呂祖年譜》中,亦有此記載焉,故絕非偽造定矣。又《呂祖自傳》云:" 世多稱吾能飛劍戮人者,吾聞之,笑曰:慈悲者,佛也。仙猶佛尔,安有取人命乎?吾固有劍,蓋異於彼,一斷貪嗔,二斷愛欲,三斷煩惱,此其三劍也。 "於中可見呂祖之心矣。

    由呂祖而後,三元九品丹法中,最上一品天元大丹之心傳之花,始開遍天下。時至今日,所言道家正統之丹道法脈之大者,皆為呂祖之法裔焉。

    呂祖傳劉海蟾,劉海蟾傳張紫陽,張紫陽開南宗一脈。其大作《悟真篇》有丹經王之二之美譽。而紫陽真人《悟真篇》後序云:" 釋迦、文殊所演法寶,無非一乘,而聽學者隨量會解,自然成三乘之差。此後若有根性猛利之士,見聞此篇,則知伯端得聞達摩、六祖最上一乘之妙旨,可因一言而悟萬法也;如其習氣尚餘,則歸中下之見,亦非伯端之咎矣。"(按:"伯瑞",紫陽真人之名諱也。)是紫陽真人以禪宗心性之學為最上之法,以傳禪宗心旨自居。其《悟真篇拾遺》之《禪宗歌頌》之引文云:" 此恐學道之人,不通性理,獨修金丹,如此既性命之道未修,則運心不普,物我離齊,又焉能究竟圓通,迥超三界。故楞嚴經云:有十種仙,皆於人中鍊心堅固精粹,壽千萬歲。若不修正覺三昧,則報盡還來,散入諸趣。是以彌勒菩薩金剛經頌云:饒君百萬劫,終是落空亡。故此悟真篇者,先以神仙命脈誘其修鍊,次以諸佛妙用廣其神通,終以真如覺性遺其幻妄,而歸於究竟空寂之本源矣。 "故其中之禪宗詩詞,全然禪門風範矣。清雍正帝為禪門公認之佛法東來兩千年間唯一開悟之皇帝。雍正親集之《禦選語錄》中,只收十三位大師之語錄,而中竟收有一道士之語錄者,即紫陽真人之《禪宗歌頌》也。雍正讚紫陽真人已然大悟,封其為"禪仙"。

    呂祖傳王重陽,開北派全真一脈。其合三教為全真一教,命後世弟子,除道經而外,必誦佛門《心經》,儒家《孝經》。參考佛門儀規,定全真道士須出家茹素以修道。其七大弟子各創一派,而以丘處機龍門一脈最為廣大者,實因丘祖於成吉思汗處"一言止殺"之功德所至焉。丘祖進以佛門十方叢林為藍本,創全真十方叢林。

    於丹法上,丘祖亦以禪門心法為指皈焉。如《長春真人語錄》云: "吾宗惟貴見性,而水火配合其次也。大要以息心凝神為初機,以性明見空為寶地,以忘識化障為作用,回視龍虎汞鉛皆法相而不可拘執,反此便為外道,非吾徒也!若真能見性,即垂死一刻,亦能破百千萬劫之幽暗,況五官清明,四肢強健時乎? 見空有二義,而實只一理。世間萬法皆幻,惟自性為真空妙有, 而現在却未始有我,是為第一義空。悟徹第一義空,則往日之種種意見,悉皆化為烏有,是為心空及第。心既空也,則自然便能忘諸譏,化諸障,隨時舒轉,發大作用。至於龍虎鉛汞,水火配合,皆是門庭裝飾,掛羊頭,賣狗肉,芻狗萬物,颠倒眾生之術,說破不值一文錢,何足掛齒。釋尊曰:菩薩心地直。真君直心不欺,竟肯向人說此直話,此其所以得成無上道也。"丘祖之見地於此可見一斑。

    龍門一脈至第七代王常月時,又創"三壇大戒"之規式,而天仙之心法、名相,幾與佛理混一。如《龍門心法》云:" 大眾,自古聖賢仙佛,看破世間一切有為,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便欲出世超凡,了悟生死,深入山林,忘身殞命,以求至道。 "又曰:" 大眾,業有三種。第一業是不善業,一切牽枝帶葉,不斷不絕,不了不盡的業,有因有果,有果有報。如不信鬼神,不敬天地,不怕王法,不忠君王,不孝父母,三綱不正,五倫敗壞,誹謗聖賢,殺盜邪淫,奸詐凶狠,妄為妄作,家門畏懼,鄉黨欺陵。這等命過之後,墮入地獄,獄獄遷流,受儘無限苦報,後生陽世,為畜生身。畜生報已,複轉人身,五官不具,六根不全,癡愚昏暗,人事不惺,人人憎厭,個個賤贱噁,身充下役。復作丐人,遍身瘡爛,臭秽虱囋,衣不遮身,食不充口,飢寒無訴,痛苦萬般,死於荒野,螘食狗拖,渺渺孤魂,復沉地獄。"此王祖心法,實已"攝道皈佛"矣。

    至於中派李道純,東派陸西星,西派李西月,與武當派張三豐,皆繼承呂祖之心旨,以煉養氣脈轉變色身為命功,以悟明心地明心見性為性學,而合為"性命雙修"之金丹大道。而明心見性之性學,亦皆如呂祖,以禪宗為指皈矣。此間不必一一介紹,同仁可自行翻閱研究。

    火秦以後,與儒家類似,丹道自兩漢至呂祖之千餘年間,實為重建梯航,以摘先賢果實之過程。而丹道於後期幾乎全借佛門之雲梯,摘得自家之仙果。摘得之後,梳理出《老》、《莊》自家之家法,以"外其身而身存"之氣魄,以"以百姓之心為心"之心行,自得"心齋""坐忘"之靜定,與乎"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之工夫,而證"死而不亡者壽"之功果,或"長生久視"之道業,自能逍遙於無何有之鄉矣。於丹工心傳,則《莊子·在宥》之黄帝問道廣成子一段,已然大旨矣:"廣成子南首而臥,黄帝順下風,膝行而進,再拜稽首而問曰:“聞吾子達於至道,敢問:‘治身奈何而可以長久?’廣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問乎!來!吾語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将自正。必靜必清,無勞女形,無搖女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女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慎女內,閉女外,多知為敗。我為女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為女入於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天地有官,陰陽有藏;慎守女身,物將自壯。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嵗矣,吾形未常衰。’黄帝再拜稽首,曰:‘廣成子之謂天矣!’"

    然佛法東來之前,人多不能會全《老》、《莊》中所隱修行之旨。故以佛法之雲梯,方能理而順之,登而摘之。只縱然摘得自家之果已,欲向上"悟徹第一義空",則亦必由禪門透去方能焉!否則,雖可"外生死",亦難能"了生死"!此即呂祖雖已摘得自家仙果而逍遙無涯,卻實難透出此境界而 "悟徹第一義空"!待得緣熟而於黃龍禪師處透徹去,方真真了卻生死大事!從此,呂祖所開之法脈,實實已"繼往於老、莊,開來於上乘"矣!有志於斯道者,敢不如實繼承之!

    道家之學,廣博精微。流派又甚是紛呈。故此中所論者,只為丹道之大流。三豐祖師論丹道流派曰:“文始派最高,少陽派最大。”文始派者,尹喜真人之隱仙一派也。其派即稱隱仙,實不好妄論。且世間丹道之主流,為最大之少陽派(王玄甫號少陽)。經由鐘、呂發揚後,更已幾乎一統天下丹道矣。余故所論者,以此為主線焉。且天下無二道,少陽派即明,文始派亦能通之矣。若其它小派,更不足論之。論大已包小之故。

    此文中,多有取師公南公懷瑾先生之意處,在此,朝正感恩無量!

——甲午仲秋,羅朝正於梧桐甚夷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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